过了许久,朱由检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刘玉,嘴角扯出一抹自嘲而冷酷的笑意。
“刘玉,你瞧瞧。”
朱由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你今日给朕出了个好主意。让文官捐俸修陵……朕让王承恩在东华门外摆了整整一天的捐纳箱,你猜,收上来多少银子?”
刘玉低着头,没有搭腔。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因为站得太急,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他指着殿门外,歇斯底里地低吼道:
“不到一万两!哈哈!不到一万两啊!”
朱由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愤怒:
“满朝文武,六部尚书,内阁阁臣!个个在大殿上跟朕哭诉,说自己家无余财,说自己清廉如水!工部尚书薛凤翔,家里在山西有铁矿,在江南有绸缎庄,今日就捐了五十两!户部尚书郭允礼,老家河南良田万顷,今日捐了四十两!”
“他们当朕是什么?当朕是街头要饭的花子吗?!拿几十两碎银子来打发朕!”
朱由检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指节发白:
“他们口口声声为了先帝,为了社稷!可真到了让他们掏银子的时候,他们一个比一个喊得响,一个比一个哭得穷!刘玉,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是不是很窝囊?!”
看着有些状若疯狂的朱由检,刘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大明的官僚集团,早就已经形成了一个极其顽固的利益共同体。他们把持着朝政,垄断着财富,却把帝国的财政负担全部转嫁给底层的百姓。
想让他们从自己口袋里掏钱?
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鲁迅先生说得好:‘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
你跟他们客客气气地要钱,他们自然是把口袋扎得比什么都紧。
因为你没有拿出要拆屋顶的架势来。
“陛下。”
刘玉缓缓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臣以为,这很正常。诸位大人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清高’。这银钱乃是阿堵物,沾了手,岂不是污了名声?他们自然是要尽量少拿些的。”
“你还替他们说话?!”朱由检怒道。
“臣不是替他们说话,臣是觉得,陛下的方法……有些太温和了。”
刘玉微微眯起眼睛,迎着朱由检的目光,语气轻缓却字字诛心:
“陛下手里,不是还有今早魏公公呈上来的那份名单吗?”
朱由检一愣:“名单?你是说,崔呈秀招认的那些阉党名单?”
“正是。”
刘玉长身而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走到朱由检身侧,低声道:
“陛下,这大明官场,最怕的就是‘当真’二字。您若是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能用《大明律》和《孟子》把您活活堵死。但您若是跟他们讲生死……事情就简单多了。”
“那名单上,崔呈秀勾结的官员不下百人。陛下不妨从里面,挑出几个官职不高、家里又富庶、平日里名声又极差的小官。”
刘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不用多,三五个足矣。让东厂和锦衣卫连夜去办,直接按一个‘通敌叛国’或者‘克扣军饷’的死罪。满门抄家,拉到菜市口当众斩首!”
朱由检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盯着刘玉:“杀官抄家?无缘无故……”
“怎么会是无缘无故?”刘玉打断了朱由检的话,“崔呈秀的认罪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他们的名字,这便是铁证。陛下,您得让这京城里的大人们瞧瞧,这朝廷的规矩,现在是由谁说了算。”
“只要这三五个人的头落了地,抄出来的银子往内帑一抬……臣敢保证,明天一早,东华门外的捐纳处,便会被诸位大人挤得水泄不通。”
“到时候,他们不仅会捐,还会哭着喊着求着王公公多记上几笔,生怕自己捐得比旁人慢了,成了下一个上断头台的‘阉党逆贼’。”
这,就叫以血洗脑。
大明的官老爷们不怕皇帝发脾气,也不怕御史弹劾,因为这些都还在“规矩”之内。
但他们怕不讲规矩的疯子。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年轻御史,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招,太损了,也太毒了。
但这对于目前的朱由检来说,却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好……好一个杀鸡儆猴。”
朱由检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他眼中的猩红之色更浓,猛地转过头,对着殿外大喊:
“王承恩!”
殿门立刻被推开,王承恩忙不迭地跑了进来:“奴婢在!”
“你拿着这封手谕,出宫去找魏忠贤。”朱由检快步走到御案前,刷刷几笔写下一道朱砂谕令,狠狠拍在王承恩手里,“告诉他,按着今早崔呈秀那份名单……把通政司右通政李光启、光禄寺少卿钱能,还有工部员外郎赵德才,立刻给朕打入东厂大牢!”
朱由检的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杀机:
“明日午时,朕要在菜市口看到他们的人头!他们的家产,朕要一文不少地看到运进内帑!让魏忠贤亲自去办,办砸了,他自己去给先帝守陵!”
王承恩浑身一抖,只觉得那道手谕沉重得压手,忙不迭地磕头:“奴婢领旨!老奴这就去办!”
看着王承恩急匆匆退下的背影,刘玉在心里暗暗给李光启这几个倒霉蛋合十默哀了半秒钟。
这几个人,在名单里算是最微不足道的虾米。但偏偏,他们家里都有些江南的商号,平日里又喜欢在上朝时大放厥词,标榜自己的清廉。
现在好了,成了大明新君登基后的第一批祭旗工具人。
这大明朝的官,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朱由检做完了这一切,仿佛脱力般地坐回了椅子上。他看着刘玉,眼中的防备与怀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信任。
“刘玉,银子的事,算是有了法子。”
朱由检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地看着刘玉:“但朝廷现在……百废待兴。辽东被围,陕西大旱,户部无钱,吏治腐败。朕刚刚登基,这下一步……到底该如何走?”
在朱由检看来,只要解决了一时的财政危机,接下来就该大刀阔斧地改革朝政,整顿吏治,重振乾坤了。
然而,听了朱由检的问题,刘玉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殿内,目光从朱由检那张年轻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大殿中央那口巨大的黑色梓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