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寒风顺着殿门的缝隙肆无忌惮地灌了进来。
那几根白色的挽联被风扯得如同招魂的鬼影,在昏暗的烛火下疯狂舞动。巨大的黑色梓棺静静地横陈在大殿中央,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与草药混杂的腐朽气息。
朱由检死死地盯着那口漆黑的棺材,整个人的身体犹如被抽干了骨血一般,僵硬地定在原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且紊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条被抛上岸、正在濒死挣扎的鱼。
“有人……要杀朕?”
这句话从朱由检的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颤音和干涩。他的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底深处的自负与皇权的光环,在这一刻被刘玉无情撕裂,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恐。
刘玉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抄着手,将大半个身子隐没在摇曳的烛影之中。
他看着这位十七岁的新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冷酷的弧度。
“陛下言重了。”刘玉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大明是个讲究仁义礼智信的礼仪之邦,这紫禁城更是天下至尊之地。哪有什么刺客敢光天化日之下,提着刀剑来刺杀天子呢?那太不体面了。”
朱由检愣住了,他那颗刚被吊到嗓子眼的心还没来得及落下,刘玉的下一句话便如同三九天的冰水,兜头浇下。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提刀的刺客。”刘玉指了指地上的金砖,又指了指殿外深邃的夜空,“有的,只是太医院里多抓了一味药的方子;有的,只是御膳房里偶尔没煮熟的羹汤;有的,只是陛下在西苑赏月时,一不小心‘失足’踩滑的湿滑青苔。”
“意外,陛下。这大明朝的皇帝,死于‘意外’的,难道还少吗?”
朱由检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当然不傻。生在天家,长在危机四伏的信王府,他比谁都清楚大明皇室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正德的落水,嘉靖的宫变,泰昌的红丸,还有眼前自己亲哥哥天启帝那莫名其妙的“灵露饮”……
大明的皇帝,似乎只要一不听话,就会染上各种奇奇怪怪的“绝症”。
“他们……他们怎么敢……”朱由检咬着牙,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他的嘴唇都被咬出了一丝血迹,“朕是天子!是受命于天的天子!他们是臣,臣怎敢弑君?!”
看着歇斯底里的朱由检,刘玉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冽的嘲笑。
我的傻陛下啊,你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这大明朝堂的本质。
什么君君臣臣?那都是写在纸上糊弄老百姓的。这大明朝堂,大抵是个吃人的地方。满嘴仁义道德的大人们,平日里端坐在文华殿上,像极了庙里的泥菩萨,可一旦闻到了权力和银子的血腥味,那泥胎里便会伸出无数只长着利爪的手来。
刘玉慢条斯理地踱了两步,眼神中闪烁着鲁迅式看透世俗的犀利:“陛下,臣给您打个比方吧。东林党的那帮君子们,其实就和江南那些开当铺、做买卖的商贾一样,做事情是讲究‘投资回报率’的。”
“他们当初为什么要在先帝病重时,拼了命地保您上位?是因为您比别人更聪明?还是因为您是老朱家的正统血脉?”
刘玉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朱由检最后的自尊心:“都不是。他们看中您,是因为您在信王府里表现得足够听话,足够隐忍,足够像一个被四书五经洗脑洗得透透的‘完美木偶’。”
“在他们的剧本里,您登基之后,应该立刻废除一切商税,把魏忠贤千刀万剐,然后垂拱而治,把国家的钱袋子和印把子原封不动地交到他们手里。他们想在江南兼并土地,您就该闭上眼睛;他们想让朝廷加派农税,您就该盖上玉玺。”
刘玉走到朱由检面前,直视着他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可是现在呢?您不仅没有顺着他们的意思杀魏忠贤,反而让魏忠贤去抄了崔呈秀的家!您不仅没免了他们的税,还要逼着他们在太和门前当众捐俸禄!”
“陛下,木偶有了自我意识,不仅不听话,还要砸主人的饭碗。您若是那帮花了大价钱投资您的‘江南金主’,您心里……舒服吗?”
朱由检颓然地跌坐在了冰冷的金砖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懂了。他终于彻底懂了。
自己今天在大殿上的那番操作,虽然保住了银子,但也等于是彻底撕下了和文官集团伪善的面具。他摆明了要和东林党那帮人抢肉吃,这无异于是在动他们的命根子!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更何况,这帮文官的背后,是整个江南庞大得令人绝望的利益集团。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陛下。”
刘玉看着瘫坐在地的皇帝,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大明朝现在就是一个漏水的破船,既然陛下不想当一个亡国之君,摆明了要和那帮吸血的蛀虫对着干,那第一步,自然是要先保证自己的脑袋还长在脖子上。”
刘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朱由检的胸口:“毕竟,只有人活着,才有无限的可能。若是人死了,史书上怎么写您,那可就是别人说了算了。他们大可以说您是荒淫无道,暴病而亡。到时候,您就是想从棺材里跳出来反驳,都没人听得见。”
朱由检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刘玉……刘先生!”朱由检连称呼都变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你既然看透了这一切,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朕……朕该如何自保?这乾清宫,这紫禁城,到底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刘玉看着这条终于上了钩的“大鱼”,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改造一个封建帝王的世界观,真他娘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好在,崇祯最大的特点就是怕死且多疑。只要把这两个开关拨弄对位了,他就能变成你手里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