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门前,风雪虽停,但那股仿佛能把人骨髓都冻住的严寒,却因为朱由检那句“剥皮实草”,而在整个广场上疯狂地蔓延开来。
死寂。
让人窒息的死寂。
一百多名大明朝最顶尖的文武百官,此刻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立在原地。只有他们那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证明着这群人还活着。
剥皮实草!
这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定下的铁血祖制。谁敢贪污六十两银子,直接扒了皮,里面塞满稻草,挂在衙门门口当吉祥物!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冷冷地俯视着这群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
他终于体会到了,当一个皇帝不再被“仁君”的虚名所束缚,敢于直接掀桌子的时候,那种掌握生杀大权的快感是何等的美妙!
“王承恩,还愣着干什么?”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刀锋般扫过群臣,“传旨内阁,立刻票拟!朕今日就要看到任命卢象升和孙传庭的圣旨!”
“奴婢遵旨!”王承恩尖声应答,捧着拂尘就要往台阶下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扑通”一声闷响,宛如平地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内阁首辅黄立极,这位已经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深谙权谋之道的政坛老狐狸,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汉白玉石板上。
不仅如此,他竟然伸出双手,将自己头上那顶象征着百官之首的乌纱帽,缓缓摘了下来,放在了身旁的雪地里。
散乱的灰白头发在寒风中凌乱飞舞,黄立极抬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声音凄厉得仿佛死了爹娘一般:“陛下啊!老臣有罪!老臣罪该万死啊!”
朱由检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黄阁老,你这是干什么?”朱由检厉声喝道。
“陛下既然视我等内阁辅臣如草芥,视大明百年法度如儿戏,那这内阁,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这首辅的位子,老臣还有何颜面坐下去?”
黄立极声泪俱下,以头抢地,把汉白玉石板磕得“砰砰”作响。
“内阁本是太祖、成祖设立,用以辅佐君王、调和阴阳的重器!凡国家大事,必由廷推,而后票拟,此乃防微杜渐、兼听则明之良法!如今,陛下受奸佞蛊惑,不仅要越过兵部直接任命武将,甚至还要绕开内阁直接下发中旨!”
黄立极猛地直起身子,指着天,眼珠子都红了:“陛下如此独断专行、霸道无理,这与那桀纣之君、亡国之兆有何分别?!若陛下执意要用内帑练那什么劳什子新军,执意要毁了大明的根基,那就请陛下先杀了老臣!老臣宁愿到九泉之下向先帝请罪,也绝不在这乱命上票拟批红!”
这一番话,可谓是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直接把朱由检想要练兵的举动,扣上了一顶“独断专行”、“亡国之君”的超级大帽子!
有了首辅带头,底下的文官们就像是得到了某种暗号,瞬间沸腾了。
“臣等附议!请陛下收回成命!”
左都御史钱龙锡也摘下了乌纱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比黄立极还要惨:“陛下!刘玉此贼妖言惑众,竟敢拿太祖高皇帝的剥皮实草来要挟百官!我等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只为报效朝廷。如今却被当成贪官污吏来恐吓!陛下若是不信我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官,臣等不当了!”
“臣也不当了!”
“臣愿乞骸骨归乡,死在乡野,也不愿见大明毁于一旦!”
哗啦啦——
太和门前,如同割麦子一般,一大片一大片的朝廷大员、六部九卿、科道言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几十顶乌纱帽被扔在了雪地里,乌泱泱的人群哭声震天,不知道的还以为先帝又驾崩了一次。
这场面,何等壮观!
这是大明朝文官集团的终极绝招——集体大罢工加道德绑架!
“你们……你们这是在逼宫?!”
朱由检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指着下面这群哭天抢地的大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虽然下定决心要整顿朝纲,但他毕竟只是个刚刚登基不到一个月的十七岁少年。他读的也是四书五经,他心里也有着对“尧舜之君”的无限向往。
在传统的儒家叙事里,如果满朝文武都以死相逼,都骂你是暴君,那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他可以拿剥皮实草来吓唬人,但他真的敢把在场的所有内阁大臣和六部尚书全杀了吗?
全杀了,这大明朝的国家机器立刻就会瘫痪!江南的税收不上来,辽东的军饷发不下去,整个天下瞬间就会大乱!
“昏君啊!大明危矣!”
就在朱由检手足无措的时候,言官队伍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年轻的给事中。
此人名叫陆澄源,是个出了名的想要靠“骂皇帝”来搏出位的东林党激进分子。他见此刻气氛烘托到了顶点,知道自己名垂青史的机会来了!
“陛下不听忠言,宠信佞臣刘玉,妄动刀兵,违背祖制!臣陆澄源,今日便以死明志,唤醒陛下!”
陆澄源大吼一声,闭着眼睛,犹如一头头发疯的公牛,猛地朝着太和门外的一根汉白玉盘龙柱撞了过去。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陆澄源的额头重重地撞在柱子上,鲜血瞬间飞溅而出,染红了洁白的柱身和地上的白雪。他两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陆大人!”
“陆大人死节了!苍天啊!”
周围的官员们立刻围了上去,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其实有眼尖的早就看出来了,陆澄源这小子贼得很,撞上去的时候暗中收了力道,看着流血多,实际上也就是个皮外伤加脑震荡,根本死不了。但这种时候,谁会去拆穿呢?
“陛下!陆大人都已经以死相逼了,您难道还要一意孤行吗?”钱龙锡指着地上的鲜血,声嘶力竭地质问。
朱由检看着那滩刺目的鲜血,脸色惨白,如遭雷击。
他慌了。
他是真的慌了。
他看着下面一张张悲愤交加的面孔,耳边回荡着“独断专行”、“亡国之君”的怒骂,只觉得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