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青色的身影。
刘玉。
他在找刘玉。
这个时候,他多希望刘玉能站出来,再用他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毒舌,把这帮文官给骂回去。
然而,此刻的刘玉,却只是抄着手,静静地站在言官队伍的最后方,像个没事人一样,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刘玉没有站出来。
因为他知道,有些墙,必须皇帝自己去撞;有些痛,必须皇帝自己去体会。如果每次遇到文官集团的反扑,都需要他刘玉去当恶人,那崇祯永远长不大,永远只是个在儒家道德牢笼里挣扎的困兽。
看着眼前这副群臣哭陵、撞柱死谏的荒诞画面,刘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琢磨他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大明朝的这帮文官的。然而他还不料,也不信这帮人竟会无耻到这等地步。
刘玉在心里冷笑着,目光扫过那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人。
“他们这哪里是在哭社稷?哪里是在以死相逼?他们分明是在撒泼打滚,在用大明朝的法度,强奸皇帝的意志!”
“他们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把乌纱帽扔在地上?为什么敢排着队去撞柱子?无非就是仗着四个字——法不责众!”
“在这帮人的算盘里,这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你崇祯是个新君,你要脸面,你在乎史书上的名声。你敢把内阁首辅和六部尚书全拖出去砍了吗?你不敢。你不敢背上一个‘桀纣之君’的骂名。”
“既然你不敢杀,那他们就敢闹。闹赢了,内阁的票拟大权保住了,皇帝的兵权被按死了,江南的财阀们可以继续歌舞升平,他们就是捍卫祖制的千古名臣;就算退一万步,皇帝真的发疯打了他们的廷杖,那更是天大的好事!在大明朝,被皇帝打屁股那叫‘清流之勋’!打得越狠,在士林里的名气就越大,回到老家,地方上的富商大贾还得排着队给他们送银子!”
“用性命去博取名望,用鲜血去交换权力。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吃起人来,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刘玉看着那个躺在地上装晕的陆澄源,眼神中满是悲哀与鄙夷。
大明朝,就是被这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用所谓的气节和祖制,给活活绑架致死的。
“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裁撤内阁!老臣万死!”
黄立极见皇帝不说话,再次拔高了音量,逼迫之意昭然若揭。
“请陛下收回成命!”群臣齐声怒吼,声浪在大殿前滚滚回荡,仿佛他们才是这紫禁城的主人。
朱由检站在御阶之上,孤零零的。
他看着这群逼宫的大臣,看着那满地的乌纱帽,双拳死死地捏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甚至渗出了鲜血,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像毒蛇一样绞紧了他的心脏。
他是天子。
可天子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这群他最为倚重的臣子们,狠狠地踩在了脚下,践踏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刘玉说的那句话:这大明朝堂,大抵是个吃人的地方。
他不能杀他们。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他手里没有刀,因为新军还没有练成,因为他如果现在掀桌子,大明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好……好……好得很!”
朱由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嘶哑走调。他的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孤狼,死死地盯着黄立极。
“你们不是要死吗?你们不是要辞官吗?!”
朱由检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铜鹤香炉,香灰洒了一地。他像个疯子一样咆哮着:“那你们就去死!想辞官的,滚!都给朕滚得远远的!”
说罢,朱由检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逼迫,他猛地一甩龙袍的袖子,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退朝!退朝!!!”
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跟在朱由检身后,扯着公鸭嗓子喊了一声,便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皇帝,被百官气得退朝了。
太和门前,寒风依旧。
黄立极看着皇帝气急败坏离去的背影,停止了那夸张的哭号。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挤出来的眼泪,颤巍巍地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周围的官员们也纷纷从地上爬起,互相拍打着官服上的雪水。那个原本“重伤昏迷”的陆澄源,也被两个小官员眼疾手快地搀扶了起来,甚至还捂着额头,虚弱地问道:“陛下……陛下可是被臣唤醒了?”
“唤醒了,唤醒了。陆大人今日死谏,真乃我辈楷模,此事必将传为士林佳话啊!”旁边的人立刻送上廉价的马屁。
钱龙锡走到黄立极身边,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抹隐藏极深的、胜利的窃喜。
皇帝退朝了,就意味着任命卢象升和孙传庭的圣旨没有发出去。
这一局,他们文官集团,赢了。
法不责众,果然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只要大家抱成一团,就算是皇帝,也只能乖乖低头。
“黄阁老,今日之事……”钱龙锡压低了声音。
“不急。”黄立极将乌纱帽重新戴回头上,扶正,恢复了首辅的威严,“陛下正在气头上,难免有些失态。等过几日,咱们再联合上疏,请陛下下罪己诏,这练新军的荒唐念头,自然也就绝了。至于那个刘玉……”
黄立极转过头,阴冷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却发现刘玉原本站立的位置,早就空空如也。
刘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出宫的夹道上,刘玉走得不急不缓。
他的心情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愉悦。
今天这场戏,虽然以崇祯的败退而告终,但在刘玉看来,这恰恰是崇祯蜕变的开始。
不经历社会的毒打,不被这帮文官的无耻彻底逼到绝境,崇祯又怎么会下定决心去当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呢?
“黄立极,钱龙锡……你们以为靠着一哭二闹三上吊,就能挡住历史的车轮?”
刘玉看着漫天的阴云,喃喃自语。
“你们大概忘了,这世上,从来就不只有朝堂上讲规矩的官斗。当皇帝不跟你们讲规矩的时候,你们脖子上的那颗脑袋,其实比泥捏的也硬不了多少。”
走出东华门,青云依然守在马车旁。
但这一次,马车周围,多了四道修长而冷冽的身影。
叶清寒、冷月、寒星、凝霜。
幽冥四剑,今日都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袄裙,头戴斗笠,面罩轻纱,怀里抱着被粗布包裹的长剑。她们就像是四个寻常的随从,但那不经意间散发出的冰冷杀气,却让周围路过的人纷纷避之不及。
看到刘玉出来,叶清寒微微上前一步,低声道:“有几只尾巴。”
刘玉眉毛一挑:“哦?这么快就盯上我了?东林党的人,还是厂卫的人?”
“步履轻浮,气息杂乱,不像厂卫的练家子,倒像是城狐社鼠,市井泼皮。”冷月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要不要解决掉?”
“别别别!”
刘玉连忙摆手,“京城重地,当街杀人,你们嫌我这御史当得太安稳了是不是?他们既然想跟着,就让他们跟着好了。东林党那帮君子,自诩清流,要弄我,肯定不会用那种下三滥的直接暗杀。他们啊,喜欢玩阴的。”
刘玉钻进马车,揭开窗帘的一角,对着叶清寒说道:“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