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亡了!
这三个字,宛如一声惊雷,在狭小的车厢里轰然炸响。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大明的官员,听到几个江湖草莽敢在天子脚下说出这种大逆不道、诛灭九族的话,哪怕不当场吓得尿裤子,也得立刻跳起来大骂“逆贼”,然后下令将她们乱棍打死。
然而,刘玉没有动。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借着摇曳的炭火,四女看到,这位朝廷命官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愤怒,反而浮现出了一种深深的、如同看透了千年历史兴衰的悲凉与认同。
“是啊,大明,早就该亡了。”
刘玉在心里喃喃自语,那股属于现代历史学者的批判式吐槽之魂,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连这几个行走江湖的普通女剑客,都能把大明朝的病根看得如此透彻,都能看出来这艘破船已经没救了。可笑那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还在那儿做着“中兴之主”的春秋大梦;可笑那满朝文武,还在为了一点残羹冷炙争得头破血流!
大明朝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符合封建王朝的周期律。土地兼并到了极致,阶级固化到了极点,权贵集团彻底绑架了国家机器。
用鲁迅先生的话说,这大明的天下,不过是权贵们的“盛宴”,而百姓,就是桌上的“肉”。
这样的朝廷,被历史的车轮碾碎,被李自成的农民军推翻,一点都不冤枉!甚至可以说是活该!
可是——!
刘玉猛地睁开眼睛,眼神在瞬间变得犹如出鞘的利刃一般锋利,刺得叶清寒四人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目光。
“你们说得对,大明朝,确实该亡了。”
刘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震耳欲聋的力量。
“这天下,没有不亡的朝代。汉朝亡了,唐朝亡了,大明朝烂成了这副德行,烂到了根子里,它亡了,我不意外,甚至不觉得可惜!”
此言一出,幽冥四剑彻底呆住了。
她们瞪大了眼睛,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刘玉。一个穿着大明朝七品官服的御史,居然当着她们的面,斩钉截铁地承认“大明该亡了”?
这人疯了吗?!
“但是!”
没等四人反应过来,刘玉的话锋猛地一转,语气中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杀机与悲愤:
“大明可以亡!但这天下,绝不能亡!”
“天下?”叶清寒愣住了,“朝廷亡了,天下不就亡了吗?”
“错!大错特错!”
刘玉猛地直起身子,手指重重地敲击在车厢的小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朝廷是朝廷,天下是天下!大明亡了,那叫‘易姓改号’,那叫‘亡国’!大不了这龙椅上不坐姓朱的,换个姓李的、姓张的汉人来坐。老百姓照样种地,照样穿汉服,照样说汉话,照样读孔孟之道!”
“可现在关外盯着大明的,是谁?!”
刘玉的双眼因为激动而泛起血丝,他死死地盯着叶清寒:
“是建奴!是一群茹毛饮血、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野蛮人!若是让大明内部乱了,让这帮关外的异族趁虚而入,踏破山海关——那就不叫亡国,那叫亡天下!那叫神州陆沉!”
车厢里,只能听到刘玉那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你们行走江湖,只看到了贪官污吏的可恶。可你们知道,建奴若是入了关,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吗?”
刘玉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现代史书上那些字字泣血的记载——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留发不留头、文字狱……华夏文明的脊梁,在那近三百年的腥膻之狱中被彻底打断,奴性被深深地刻进了后世的骨髓里。
“他们不仅会抢老百姓的粮食,还会把这世上最残酷的屠刀架在每一个汉人的脖子上!”刘玉咬着牙,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他们会逼着我们剃掉头发,留一条丑陋的猪尾巴;他们会脱下我们的汉服,让我们穿上奴才的衣裳;他们会用杀戮,把这片土地上所有有骨气的人全部杀光!”
“到了那个时候,华夏文明将被蛮族践踏成泥!我们所有人,都将成为亡国奴,连做人的尊严都会被剥夺殆尽!”
刘玉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那股浊气狠狠地吐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四个被他的话彻底震慑住的女人,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我刘玉不在乎大明这艘破船会不会沉,我也不在乎崇祯皇帝的死活。但我在乎这片土地!我在乎华夏的衣冠不被异族玷污!”
“大明这个烂摊子,只能由我们汉人自己来收拾。建奴想来接手?休想!只要我刘玉还站在这朝堂上一天,我就要把那些试图给建奴开门的卖国贼,那些趴在天下人身上吸血的蛀虫,一个个全宰了!”
死寂。
马车内,长久的死寂。
叶清寒、冷月、寒星、凝霜四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着这个穿着七品御史青袍的年轻男人。
亡国与亡天下。
这是一种她们从未听过的宏大格局,也是一种超越了江湖恩怨与朝代更迭的极致清醒。
在这个满朝文武只知道争权夺利、满口仁义道德的京城里,这个满嘴粗话、看似玩世不恭的“狗官”,他的心里,竟然装着整个华夏文明的重量!
叶清寒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用一种近乎仰望和敬畏的眼神,去打量一个朝廷命官。
她突然觉得,跟着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在这乱世之中,看到一点不一样的光亮。
“吁——”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了车夫拉紧缰绳的声音。
“刘大人,东华门到了。宫里规矩,马车进不去,您得下车步辇了。”外面的小太监扯着嗓子喊道。
刘玉收起刚才那副慷慨激昂的神色,重新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慵懒模样。他将狐裘的领子竖了起来,挡住外面的风雪。
“你们四个在车里等着,别乱跑。”
刘玉掀开车帘,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却又突然停住,回过头冲着叶清寒等人咧嘴一笑:
“刚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出了这个车门,我可是死不认账的啊。这京城的风,大得很,小心闪了舌头。”
说罢,刘玉纵身跳下马车,踩着没过脚踝的深雪,义无反顾地朝着那座巍峨而幽深的紫禁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