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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自严的声音陡然提高，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刺向跪在东林党前排的那些江南籍官员。
“去岁，江南松江、苏州诸府，上报水灾。内阁票拟，免去江南夏秋两税过半！这一免，太仓又少进账了一百五十万两！可据臣所知，江南去岁雨水丰沛，所谓的‘水灾’，不过是某些豪绅巨贾用来逃税的借口罢了！”
此言一出，黄立极、钱谦益等人顿时脸色大变，纷纷将头低得更深了。
“啪！”
毕自严重重地将算盘拍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陛下！国库不是空了，国库是已经被掏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啊！”
“如今太仓的银库里，能动用的现银，不足八万两！连下个月京城各部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太仓的老鼠，都已经饿得去啃城墙砖了！”
“陛下让臣拨三十万两赈灾……臣，真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唯有以死谢罪了！”
说罢，这位铁面无私的理财官，解下头上的乌纱帽，伏在雪地里，老泪纵横。
死寂。
比刚才听到陕北吃人还要深重的死寂。
账算清了，底牌掀开了。所有人都知道大明朝没钱，但当毕自严把这一笔笔血淋淋的烂账当众撕开时，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紫禁城。
朱由检跌坐在龙椅上，面若死灰。
他的内帑倒还有些银子，但那是他留着给卢象升和孙传庭暗中练新军的“保命钱”！那是大明朝最后的一把刀！如果把内帑的钱拿去赈灾，那新军就彻底黄了，建奴一旦入关，拿什么去挡？！
“朕……朕的大明，难道真的要亡在朕的手里吗……”
朱由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他猛地睁开眼，像是一头绝望的孤狼，看向下面的群臣。
“诸位臣工！平时你们一个个自诩为国之栋梁，如今国家有难，百姓嗷嗷待哺！你们说，怎么办？！钱从哪里来？！”
寒风呼啸，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应答。
涉及钱，而且是三十万两的巨款，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让他自己掏腰包？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左都御史钱龙锡，这位东林党的核心人物，手捧牙笏，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陛下。”
钱龙锡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个极其冷酷、却又极其符合文官集团利益的提议。
“陕北之灾，确是刻不容缓。然国库空虚，亦是实情。臣以为，若要筹集赈灾与剿匪之资，唯有……加派！”
“加派？！”朱由检眉头一皱。
“正是！”钱龙锡大声说道，“天下田地，无论东西南北，每亩暂加征赋税一厘或两厘，名曰‘剿饷’或‘赈饷’！大明幅员辽阔，积少成多，一年便可多出数百万两白银！如此，陕北之灾可解，流寇之患可平！”
站在后排的刘玉，听到“加派”这两个字，心底顿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狂暴怒火，甚至连嘴角都开始忍不住地抽搐。
“我加你大爷的派！”
刘玉在心里指着钱龙锡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帮江南士绅的代言人，心肠简直比毒蛇还要毒一万倍！江南的商税你们一分不交，茶税、盐税全进了你们自己的腰包！现在国库没钱了，你们不去江南收税，反倒提出在全天下的田亩上加派？！”
“这就等于是把收钱的刀子，再次狠狠地捅进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底层农民身上！西北的百姓本来就已经在吃人了，你现在还要去收他们的‘剿饷’？你这不是在赈灾，你这是在逼着全天下的老百姓一起造反！”
刘玉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他正准备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把钱龙锡这个老贼骂得狗血淋头。
然而，还没等刘玉动身。
言官队列的前方，突然有一人，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跨出了班列。
此人身穿正七品青袍，面色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慷慨激昂之气。
他正是刑科给事中，东林党内出了名的“敢言直谏”之臣！！毛羽健！
“陛下！”
毛羽健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响彻广场，“钱大人加派田赋之议，虽是为国筹谋，然恐有伤民力。臣，有一计！不需向天下百姓多征收一文钱的田赋，亦可每年为大明国库，省出数十万两白银的真金白银！以此充作赈灾剿匪之资，绰绰有余！”
轰！
此言一出，连朱由检的眼睛都亮了。
不加税，还能每年白得几十万两银子？！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毛爱卿！你有何妙计，快快奏来！”朱由检激动得身体前倾，仿佛看到了救世主。
毛羽健整了整衣冠，手捧牙笏，摆出一副指点江山、忧国忧民的绝世名臣姿态，开始了他那足以将整个大明朝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演讲。
“陛下！国家之耗，莫过于驿递！”
毛羽健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大明自太祖开国以来，于天下各省府州县，皆设驿站，本为传递军情公文、接待往来官员之用。”
“然时至今日，驿政早已糜烂不堪，成为朝廷一大毒瘤！”
“其罪有三！”
“一罪：驿丞贪墨，中饱私囊！朝廷每年拨发给天下驿站的岁修、马料、人工之银，高达数百万两！然这笔巨款，多半被各级官员层层漂没，真正落到实处的寥寥无几！”
“二罪：官员滥用，扰民太甚！如今但凡有一介七品知县过境，便要强索夫马，甚至勒索地方百姓提供酒食美女。驿卒苦不堪言，地方百姓更是深受其害！”
“三罪：冗员充斥，耗费糜资！天下驿站，养着数以十万计的闲散驿卒，他们平日无事可做，却白拿朝廷的钱粮，此等蠹虫，留之何用？！”
毛羽健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自以为看透了天下弊病的狂热光芒，他大声喊出了那个他酝酿已久的提议：
“故而，臣恳请陛下，痛下决心！！裁撤天下驿站！”
“仅保留极少数用于传递八百里加急军情的铺递！其余所有驿站、驿马、驿卒，一律裁撤！如此一来，每年不仅可为国库节省下数十万两的白花花银子，更可彻底杜绝官员迎来送往之贪腐恶习，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此乃利国利民、一举两得之万世良策！请陛下圣裁！”
话音刚落。
兵科给事中刘懋也立刻站了出来，高声附和：“臣刘懋附议！毛大人此议，真乃老成谋国之言！裁撤驿站，既能省钱赈灾，又能肃清吏治，实乃挽救大明危局之不二法门！”
“臣等附议！”
“毛大人实乃国之栋梁啊！”
一时间，东林党的官员们纷纷出言赞同。在他们看来，裁撤驿站，不仅能填补国库的空虚，还能展现他们“节用爱民”的政治正确。最重要的是，裁的都是底层的驿卒，根本动不到他们这些高官显贵的根本利益。
太完美了！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听得热血沸腾。
“裁撤驿站……不仅能省下几十万两银子用来赈灾，还能打击官员贪腐？”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决断。对于一个极其缺钱、又极其痛恨贪官污吏的年轻皇帝来说，毛羽健的这个提议，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救命仙丹！
“好！毛爱卿此计甚妙！”朱由检一拍龙案，“既然如此……”
就在朱由检准备下旨准奏的那一刹那。
站在言官队伍最后方的刘玉，此刻已经彻底傻掉了。
他呆呆地看着前面那个洋洋得意、仿佛拯救了全人类的毛羽健，只觉得大脑中仿佛有一千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紧接着，一场十二级毁灭性的头脑风暴，在他的内心深处轰然炸裂！
“卧槽？！”
“卧了个大槽啊！！！”
刘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内心深处的疯狂吐槽，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
“毛羽健？！你个王八蛋，你终于把这颗毁天灭地、能把大明朝炸得连骨灰都不剩的超级核弹给扔出来了！”
“老成谋国？！利国利民？！我呸！你们这帮东林党，就是一群打着算盘挖大明祖坟的终极掘墓人！”
刘玉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各种现代词汇和历史梗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度荒诞却又残酷无比的黑色幽默。
“你以为你裁撤的是驿站？你特么裁撤的是大明朝的命根子啊！”
“你以为你在节流？你是在亲手把大明朝推向断头台的闸刀！”
“毛大才子，你天天坐在京城的暖炉边上敲算盘，你难道不知道，在这大明朝千千万万的驿站里，养活着多少走投无路的底层打工人吗？！”
“你难道不知道，就在刚刚那份急报提到的陕北延安府，有一个叫银川驿的地方？！在那个鸟不拉屎的银川驿里，有一个身高八尺、力大如牛、马上功夫了得，名字叫李自成的驿卒小哥？！”
刘玉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人家李哥怎么了？人家李哥招你惹你了？！”
“人家本来安安稳稳地当着大明朝的体制内快递小哥。虽然天天被黑心的站长克扣工资，虽然送快递的马瘦得皮包骨头，偶尔弄丢了一份公文还得被扣钱罚款。但人家好歹有一口饭吃啊！人家还不想造反啊！”
“你现在一句话，轻飘飘地一句‘裁撤’。”
“你等于直接告诉李自成：不好意思，大明这家公司效益不好，你被优化了！下岗了！而且一分钱补偿金都没有！对了，你以前送快递弄丢的公文罚款，你欠下的那些债务，你还得继续还！”
“你让人家怎么活？！”
“老婆跑了，饭碗砸了，债主天天拿着刀上门逼债！人家活不下去，能干什么？！”
刘玉看着毛羽健那副自命清高的背影，真恨不得冲上去把他的脑袋给拧下来。
“人家只能去创业了啊！”
“带着银川驿那帮同样下了岗、会骑马、懂路线、身体强壮的快递小哥们，一起去当流寇！创业项目：推翻大明帝国！”
“创业口号：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
“为了省下区区几十万两买止痛药的钱，你直接把大明朝的大动脉给割了！不仅是李自成，还有张献忠，还有千千万万被逼上绝路的精壮驿卒！”
“你们把大明朝最精锐的通讯兵，直接成建制地白送给了农民军当骨干！”
“什么叫蝴蝶效应？这就是他妈的史上最致命的蝴蝶效应！”
“一只名叫毛羽健的蠢猪蝴蝶，在紫禁城的朝堂上扇了扇翅膀；十几年后，那个失业的快递员，就会带着百万大军，踏平山海关，逼得崇祯皇帝在煤山上一根绳子把自己给吊死！”
“李自成：感谢毛大人的裁员之恩，大明不给我活路，那我就只能给大明送终了！”
“绝了！真特么绝了！”
刘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制住那股几乎要让他笑出声、又想痛哭流涕的荒诞感。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正准备点头同意的崇祯皇帝，看着那群为了省钱沾沾自喜的东林党官员。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看戏了。
历史的走向，在这一刻，已经悬在了悬崖的边缘。如果让毛羽健的这个提议通过，大明朝，就真的彻底死透了，神仙难救！
“想逼死大明唯一的超级快递员？想开启这地狱般的末世剧情？”
刘玉的眼底，骤然爆射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森寒杀机。他猛地一抖青色官袍的袖子，大步向前。
“门儿都没有！老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把你们这帮蠢猪的脑壳给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