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监察御史刘玉,有本要奏!”
清朗且透着森寒的高呼,犹如一柄劈开漫天风雪的利剑,硬生生斩断了太和门前令人作呕的虚伪祥和。
话音未落,言官班列的最末端,一道身着从七品青色鹭鸶补服的身影大步跨出。
依大明朝仪,出班奏事需步履端庄、神情肃穆。刘玉双手紧捧象牙笏板,高举及眉,青色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径直行至丹陛之下,撩起袍摆,双膝一弯,跪伏于冰冷的汉白玉石板上,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规矩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可他接下来要吐出的字句,却注定要在这草台班子般的朝堂上,引爆一颗震天动地的惊雷。
“刘玉?又是你这狂悖之徒!”
左都御史钱龙锡刚抛出“加派”的救国良策,正沉浸在忧国忧民的自我感动中,冷不丁被打断,老脸骤然一沉,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直哆嗦。
刑科给事中毛羽健更是倒竖双眉。他那“裁撤驿站”的绝世妙计眼看将获圣恩,此刻被人横插一杠,当即怒斥:“刘御史!御前议政,岂容你一个从七品微臣大呼小叫?还不速速退下!”
“退下?下官若是退下,这大明的万里江山,怕是过不了今晚,就要被二位大人的‘老成谋国之计’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刘玉缓缓起身,将笏板横于胸前。他微微仰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骤然爆射出宛如实质的骇人精光。
‘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推测这帮“何不食肉糜”的古代官僚,可你们这两个卧龙凤雏,简直是拿大明的国祚当儿戏!今天不把你们喷得生活不能自理,我刘字倒过来写!’
刘玉在心底狂飙一句,随后猛然转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箭,死死钉在钱龙锡脸上。
“钱大人,您方才提议加派,口口声声说天下田地,每亩暂加征赋税一两厘,积少成多便可充作赈饷、剿饷。听起来,当真是轻描淡写、不痛不痒啊!”
刘玉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讥讽的冷笑,声音陡然拔高,响彻空旷的风雪广场:“下官敢问钱大人,您这辈子,可曾亲自下过一天地?可曾亲眼见过一个快要饿死的老农?!”
钱龙锡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噎得面色一滞,强撑着文臣的体面怒斥:“本官乃科甲正途出身,读圣贤之书,理天下之政,岂容你这等粗鄙之言折辱!区区一两厘银子,天下百姓心系君父,难道还能吝啬不成?!”
“区区一两厘?好一个区区!”
刘玉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骇得钱龙锡本能地后退了半脚。
“钱大人,您坐在京城这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的值房里拨弄算盘珠子,以为纸面上的一厘,落到百姓头上也就只是一厘?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刘玉一字一顿,仿佛要将大明朝最血淋淋的官场潜规则,生生撕扯开来,怼到龙椅上那位天子的眼前。
“朝廷只要下令加派一厘,到了省里,巡抚衙门为了打点上峰、弥补漂没,就会加派一分!等公文到了州府县衙,那些犹如吸血鬼般的知县、胥吏、衙役,为了中饱私囊,为了给家里的娇妻美妾添置脂粉,就会在这一分的基础上,再翻十倍、百倍,变成一钱,甚至一两!”
“钱大人!”刘玉手中的笏板猛然一转,直指东林党那群江南籍官员,声嘶力竭地咆哮,“您知不知道,江南的豪绅巨贾、皇亲国戚,名下良田万顷,却有无数种手段‘飞洒’、‘诡寄’,把自己的赋税全数转嫁到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穷苦百姓头上!他们一文钱都不会多交!”
“这所谓的加派,最终全都会化作如狼似虎的催命符,死死勒在西北那些连观音土都快吃不上的饥民脖子上!”
太和门前,风雪愈发肆虐。
群臣骇然失色。谁也没料到,刘玉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大明官场上下其手、敲骨吸髓的潜规则剥得一丝不挂!这等同于抡起胳膊,狠狠抽了在场所有文官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首辅黄立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玉破口大骂,“各级官吏皆是朝廷命官,岂会如你口中所言那般贪墨不堪?!你这是诽谤朝政!”
“首辅大人若觉得下官是诽谤,那不如请锦衣卫去陕北灾区看看?”
刘玉毫不退让,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悲凉与疯狂。他猛然转身,面向高高在上的朱由检,双膝重重砸在石板上,额头猛磕而下。
“陛下!陕北八百里加急,灾民易子而食!他们是在吃人啊陛下!人在饿疯了的时候,连亲生骨肉的血肉都能咽得下去,您觉得他们还会怕王法吗?!”
“老百姓握着锄头,本是为了种地刨食,给大明朝纳粮交税。可如今地里颗粒无收,朝廷不发一粒赈灾粮也就罢了,反而要派衙役挥舞着鞭子,去抽打他们骨瘦如柴的身躯,逼他们交那根本交不出的‘加派’!”
刘玉猛地挺直脊背,眼眶猩红,声音凄厉如夜枭泣血:“横竖是个死!饿死是死,被打死是死,造反也是死!若是陛下准了钱大人的加派之议,那根本不是在筹集军饷,那是在给全天下的老百姓发号施令——逼他们造反!”
“钱龙锡!你这老贼居心何其毒也!”
刘玉骤然转头,目光如饿狼般死死咬住钱龙锡,“你是嫌大明的流寇不够多,要用皇上的圣旨,去给那些反贼招兵买马吗?!你这是要亲手把大明的江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轰!
这顶“逼反天下、谋害江山”的绝世大帽当头扣下,钱龙锡只觉眼前一黑,胸中气血翻涌,喉头泛起一丝腥甜,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你……你这竖子!血口喷人!血口喷人啊!”钱龙锡颤巍巍地指着刘玉,哆嗦了半天,最终只能无力地瘫软在同僚的搀扶中。
端坐龙椅的朱由检,此刻宛如被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方才听闻“加派”能筹集数百万两白银时,他确实动了心。作为一个穷怕了的皇帝,这笔巨款有着致命的诱惑。可刘玉那番字字泣血的剖析,瞬间将他扯回了冰冷的现实。
是啊!老百姓都易子而食了,朝廷还去逼捐,不是逼他们造反是什么?大明的官僚底子有多黑,他这个当皇帝的难道不清楚吗?
“钱大人此议,确实……有欠考虑,暂且按下吧。”朱由检深吸一口长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沉声开口。
见皇帝否决了加派,刑科给事中毛羽健顿时急了。他的“裁撤驿站”之计,可是苦思冥想才得出的杀手锏,就指望着靠它一鸣惊人、名垂青史。
“陛下明鉴!”
毛羽健不顾一切地跨出班列,梗着脖子高声抗辩,“钱大人加派之法既然不可行,那微臣裁撤天下驿站之计,便是不二法门!无需加派百姓一文钱,即可每年为国库省下数十万两白银,更可杜绝官员迎来送往之贪腐!刘御史,你方才连微臣的计策也一并骂了,微臣倒要听听,我这利国利民的节流之策,又有何不妥?!”
他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死死盯着刘玉,仿佛自己是高踞道德之巅的圣人。
“哈哈哈哈!利国利民?节流之策?”
刘玉犹如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竟忍不住仰天狂笑。肆意的笑声在风雪交加的广场上回荡,透着极致的荒诞与嘲弄。
笑声戛然而止。刘玉脸上的狂放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看待白痴般悲悯的眼神。
‘毛羽健啊毛羽健,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亲手点燃埋在大明地基下的超级火药桶!老子今天不把你这榆木脑袋敲碎,历史的骨灰盒里就得提前刻上大明的名字!’
“毛大人,下官看您不仅是不懂民生,更是连脑子都被这风雪冻坏了!”
刘玉双手猛扬笏板,直指毛羽健鼻梁,火力全开,言辞如刀,刀刀见血!
“你口口声声说裁撤驿站,你可知道,我大明全境共有多少驿站?养活了多少驿卒?!”
不待毛羽健作答,刘玉便犹如连珠炮般爆喝出声:
“天下驿站千余处!驿夫、铺司兵加起来数以十万计!这十万人,是什么人?他们可不是那些只会握笔杆子、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
刘玉一步逼近,双眼圆睁,气势如虎:“他们常年奔波在外,风餐露宿,个个身强力壮!他们懂骑马,精射箭,甚至通晓刀枪棍棒!最要命的是,他们对大明各省府州县的山川地貌、道路关隘,比兵部案头的堪舆图还要熟悉百倍!”
“他们本就是一群被驿丞克扣饷银、被过往官员欺压剥削的苦命人!但只要每天还能讨到一口馊饭,他们就还愿意做大明的顺民,还在替朝廷传递着军情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