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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猛地一跺脚，官靴踩得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现在，你轻飘飘一句‘裁撤’，等于直接砸了这十万精壮汉子的饭碗！不仅断了他们的活路，还要让他们继续背负当差时欠下的亏空！”
“毛大人！你让他们去哪儿？！回乡种地？陕北连树皮都啃光了！你让他们去等死吗？！”
刘玉的声音犹如滚滚春雷，震得在场官员耳膜嗡嗡作响。
“他们活不下去，就会拔出送信时防身的刀剑，骑上亲手喂养的驿马，冲进县衙去抢粮！去杀官！”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最可怕的末日图景，血淋淋地撕开在所有人面前：
“一旦西北饥民造反，那些失了生计、满怀怨气、精通骑射又熟知路线的驿卒，立刻就会成为流寇里最精锐的骨干！成为叛军的骑兵先锋！成为反贼的活地图！”
“你以为你是在给国库省那区区几十万两银子？”
刘玉指着毛羽健的手指都在发抖，那是对这种蠢货发自内心的极度愤怒，“你这是在成建制地给反贼输送最可怕的精兵悍将！你这是在亲手割断大明传递情报的大动脉，给流寇递上一把足以捅穿大明心脏的尖刀！”
轰隆隆——
这一番振聋发聩的怒斥，犹如九天劈落的狂雷，将太和门前所有人的脑海炸得一片空白。
就连龙椅上的朱由检，都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脊背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
懂骑射、知地理的驿卒……流寇骨干……精锐骑兵……
这几个词汇串联在一起，犹如一幅血流成河的末日画卷，瞬间在年轻皇帝的脑海中铺展开来。若真按毛羽健所言裁撤驿站，西北的乱局必将如星火燎原，彻底万劫不复！
毛羽健被这泰山压顶般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我……微臣……微臣本意是为了朝廷节流……是为了肃清吏治……”他结结巴巴地辩解，可那虚弱的声线，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肃清吏治？少在这里自欺欺人了！”
刘玉毫不留情地扯下最后一块遮羞布：“官员滥用驿站、勒索驿卒，那是因为地方官贪婪无度，是因为都察院监督不力！你不去整顿贪官污吏，不去抓那些坐着八抬大轿白吃白喝的老爷，反倒去砸底层驿卒的饭碗？！”
“这就好比一个人头上生了毒疮，你不去挖疮排脓，反而一把将这人的脖子给拧断！然后还沾沾自喜地炫耀：看，毒疮没了吧！”
“毛羽健！”刘玉一声厉喝，犹如判官索命，“你此等祸国殃民之计，简直蠢到了极点，毒到了极点！若真行此策，你便是大明千古以来的第一罪人！”
“你……你……”
毛羽健被这般劈头盖脸地痛骂，颜面扫地，又气又急，加之风寒入骨，竟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栽倒。“扑通”一声砸在雪地里，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毛大人！毛大人！”旁侧的言官们顿时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将他搀扶起来，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
东林党阵营瞬间炸开了锅。
钱谦益跨前一步，满脸怒容地指着刘玉：“刘玉！你太猖狂了！朝堂之上论政切磋本是常事，你竟敢当着陛下的面，用如此粗鄙之语辱骂朝廷命官，甚至将毛大人气得昏死过去！此等行径，与市井泼妇有何区别？！陛下，此子狂悖，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不错！刘玉口出狂言，恐吓君父，理当重罚！”钱龙锡也缓过劲来，在一旁咬牙切齿地煽风点火。
面对东林党的群起攻之，刘玉只是傲然挺立于风雪之中，下巴微抬，眼底满是轻蔑。
‘泼妇骂街？老子还没动用键盘侠的究极绝学呢，这点输出就破防了？’
就在太和门前乱作一团，东林党企图用“礼仪规矩”将刘玉置于死地之际。
一直跪在武官队列最前方、如泥菩萨般一言不发的英国公张维贤，那双原本半阖的浑浊老眼，此刻悄然睁开，眼底掠过一抹极度赞赏的精光。
“好小子！够辣！够狠！一针见血！”
张维贤在心底暗暗喝彩。作为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大明顶级武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兵源与情报的致命性。刘玉说得半点不错，把那十万驿卒逼上绝路，就是大明在亲手培养最可怕的掘墓人！
“这满朝文武，一个个满嘴仁义道德，剖开全是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软骨头。反倒是这个七品芝麻官，身上有股子咱们武人不怕死的血性！”张维贤微微颔首，手中的龙头拐杖在雪地里轻轻一点，随时准备在皇帝发难时，出面保下这棵好苗子。
而在文官队列的中后方。
刚刚星夜兼程赶回京城、被强行推上户部尚书火山口的毕自严，正不动声色地垂首而立。
这位大明最顶级的理财奇才，宽大的袖袍下，那双枯瘦的手正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把袖珍的红木算盘。
“啪嗒，啪嗒。”
算珠发出极其细微的碰撞声。
毕自严那双因熬夜查账而布满血丝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风雪中的刘玉。那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深深震撼。
“此子……大才啊！”
毕自严在心底发出一声由衷的长叹。
这几日他在户部核算账目，看着那千疮百孔、形同黑洞的国库，也曾想过加派，也曾想过裁驿。但在算盘打完之后，他惊出一身冷汗——这两条，全是饮鸩止渴的绝路！
加派必反，裁驿必乱。经济账算到最后，必定是亡国灭种的政治账！
可是满朝文武，那么多饱读诗书的阁老尚书，全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为了各自的利益，他们正疯狂地把大明朝往火坑里推。
唯有眼前这个刘玉，不惜冒着得罪天下士绅的奇险，不惜背上狂悖粗鄙的骂名，硬生生用最锋利的尖刀，挑破了这颗致命的毒疮！
“大明有此等洞若观火、且不怕死的言官，或许……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还有救。”毕自严的手指顿在算珠上，暗自下定决心，日后若得空隙，定要与这刘玉好好探讨一番救国之策。
“够了！都给朕闭嘴！”
就在群臣叫嚣着要治刘玉之罪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朱由检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爆出一声犹如虎啸般的震天怒吼。
太和门广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皆惊恐地抬起头，望向丹陛之上那位年轻的帝王。
朱由检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清明与决绝。
“刘玉言辞过激，确有失仪之处，罚俸半年！”
皇帝一开口，便让钱谦益等人大跌眼镜。罚俸半年？这种惩罚对向来以“死谏”为荣的言官来说，简直跟挠痒痒没区别。这分明是明罚暗保！
“但是！”
朱由检霍然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冷风中猎猎翻飞。他的目光犹如淬火的刀锋扫过群臣，“刘玉所言，字字句句皆是谋国之忠言！若非他今日冒死进谏，朕险些被尔等蒙蔽，犯下那逼反天下、断绝大明命脉的千古大错！”
“传朕旨意！”
朱由检大袖一挥，雷厉风行地降下口谕：“钱龙锡‘加派田赋’之议，毛羽健‘裁撤驿站’之计，皆为误国误民之荒谬言论！即刻驳回，永不叙用！日后若再有敢提加派与裁驿者，以欺君罔上、图谋不轨论处，斩立决！”
轰！
口谕一出，东林党人如坠冰窟。他们精心筹划的敛财与邀名之计，就这么被刘玉一个人，硬生生砸了个粉碎。
朱由检颓然跌坐回龙椅。虽然避开了这两个致命陷阱，但那个最核心、最要命的难题，依然犹如万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心头。
“加派不可行，裁驿不可行。”
朱由检揉着发胀的眉心，声音中透出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无力，“可是，陕北灾民嗷嗷待哺，流寇随时可能大举作乱。赈灾要钱，练兵要钱……这钱，究竟从何而来？！”
而一直跪伏在雪地里的刘玉，嘴角却再次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陛下啊，没钱好办啊。’
刘玉在心底冷酷地呢喃。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幽幽瞥向身旁那些吓得面无人色的江南籍官员。
‘穷鬼身上榨不出二两油，可这大明朝，不是还有这么多富得流油、却一毛不拔的吸血鬼吗？’
刘玉再次双手捧起笏板。他清朗的声音，在一片死寂的太和门前幽幽响起，仿佛带着某种魔鬼般的蛊惑：
“陛下，既然穷苦百姓交不出钱，那咱们……何不向那些有钱的人，去‘借’一点呢？
比如魏公公不是好久没去江南征税了吗，微臣建议让魏公公去一趟江南吧，等他把白花花的银子带回来，陕北灾情，国库问题不都解决了吗！”
话音落下，满堂文武瞬间寂静。
感觉如芒在背的刘玉，只是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