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太和门前,风雪交加的汉白玉广场上,陷入了一种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的绝对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御史官服、嘴角还挂着一抹散漫笑意的刘玉。
让魏忠贤去江南征税?!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这群东林党官员的耳朵里,不亚于在他们祖坟上引爆了一颗万吨级的轰天雷!
魏忠贤是谁?
那是过去七年里,把整个文官集团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杀得江南士绅血流成河的“九千岁”!是全天下所有东林党人晚上做噩梦都能吓醒的终极恶鬼!
自从崇祯登基、刘玉献计清洗内廷之后,魏忠贤虽然还没被砍头,但已经被剥夺了司礼监掌印和提督东厂的实权,犹如一头被拔了牙、软禁在深宫里等死的老狗。东林党们这几天正弹冠相庆,准备写奏折彻底把魏忠贤凌迟处死呢。
结果现在,刘玉居然提议,把这头还没死透的恶虎放出来,而且是直接放进他们江南的大本营里去收税?!
刘玉站在风雪中,看着对面那一群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的东林党大佬,内心那股疯狂的吐槽之魂简直在狂舞欢呼。
‘心想你们这帮江南财阀的狗腿子,天天在朝堂上哭穷,喊着国库没钱!可实际上呢?江南那帮盐商、茶商、海商,哪个不是富可敌国?他们家里随便抠点泥缝子里的金砂,都够给陕北灾民买半年口粮的!’
‘指望户部去江南收税?别搞笑了!户部派去的人,还没到苏州府,就被那些豪绅巨贾用银子喂饱了,或者直接被沉了太湖!跟这群喝人血不吐骨头的资本家讲大明律法?讲仁义道德?’
刘玉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残忍的光芒。
‘对付流氓,就必须用更大的流氓!对付恶犬,就得放出最疯的藏獒!’
‘魏忠贤就是全大明最狠、最毒、最不讲道理的那把刀!他去江南,不需要看账本,也不需要讲王法。他只需要带着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挨家挨户地踹门!谁敢不交钱?直接一顶“谋反”的帽子扣上去,诏狱伺候,剥皮揎草,抄家灭族!’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江南士绅的嘴硬,还是东厂番子的绣春刀硬!’
“刘玉!你……你简直是疯了!你这是在祸乱天下啊!”
终于,左都御史钱龙锡第一个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他指着刘玉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树枝,连声音都劈叉了:“魏忠贤乃是阉党魁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你竟敢怂恿陛下重新启用这个阉贼?你……你难道是阉党余孽不成?!”
“不错!”
首辅黄立极也吓出了一身冷汗,慌忙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魏忠贤在天启朝横行霸道,鱼肉乡里,江南百姓对其恨之入骨!若是让他下江南收税,江南必将生灵涂炭,激起民变啊陛下!刘玉此计,其心可诛,恳请陛下即刻将刘玉打入诏狱!”
“恳请陛下将刘玉打入诏狱!诛杀阉贼魏忠贤!”
呼啦啦!!
太和门前,成百上千的东林党官员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地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凄厉的哀嚎声震天动地。
他们怕了!他们是真的怕了!
这哪里是去收税?这分明是派活阎王去江南抄家灭门啊!
然而,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检,此刻却是一言不发。
这位年轻的帝王,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风雪中泰然自若的刘玉,脑海中犹如掀起了十二级飓风。
让魏忠贤去江南?
初听这个提议,朱由检也觉得刘玉疯了。他恨不得将魏忠贤千刀万剐,怎么可能再给他放权?
但是,当他看到下面这群东林党官员如丧考妣、惊恐万状的模样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突然犹如闪电般击中了他!
“刘玉这招……毒!太特么毒了!”
朱由检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那苍白的脸颊上,却慢慢浮现出了一抹病态的、甚至有些病娇的狂热红晕。
“这帮文官天天逼着朕加派,逼着朕向全天下的苦哈哈伸手要钱,其实就是为了保护他们江南大本营的利益!”
“朕手里没有能从江南豪强手里扣出钱来的刀!户部是他们的人,都察院是他们的人!可魏忠贤不是!”
“魏忠贤如今在宫里就是个等死的废人,他的一切权力都被朕剥夺了!如果朕现在给他一条活路,告诉他,去江南给朕搞银子,搞到银子就能活命,搞不到就凌迟处死!”
“这老阉狗为了活命,绝对会变成一条最疯、最不要命的疯狗!他会毫不犹豫地扑向那些曾经弹劾他的东林党江南老家,把那些商绅权贵的骨头都给嚼碎了,把银子给朕吐出来!”
这不就是最完美的“物理催收大队”吗?!
而且,魏忠贤在江南杀得再狠、手段再残忍,那也是阉党干的恶事,这口黑锅自然有魏忠贤背着。等魏忠贤把银子拉回京城,把得罪人的事全干完了,朕再大义灭亲,直接一刀把魏忠贤砍了,既能平息江南民愤,又能落个圣明之君的美名!
一举两得!不,一举三得!
“绝了……刘卿,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啊?”朱由检看着刘玉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极度的欣赏与狂喜。
“陛下!魏忠贤万万不可出京啊!江南乃大明赋税重地,若任由阉党蹂躏,大明根基必毁啊!”钱谦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都磕破了,鲜血混着雪水流了满脸。
看着这帮平时高高在上、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此刻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朱由检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爽。
“呵……江南是大明的赋税重地?”
朱由检在龙椅上冷笑了一声,那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冰渣子,“可朕怎么听说,去年一整年,江南上缴太仓的赋税,还不如陕北一个延安府多?!既然你们收不上来,那朕换个人去收,有何不可?”
“陛下!!!”黄立极绝望地抬起头,还想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行了!都给朕闭嘴!”
朱由检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根本不给这帮文官任何继续胡搅蛮缠的机会,直接祭出了他新学来的无上绝学!!退朝遁法!
“朕刚才说了,朕龙体违和,今日吹了这半天冷风,又有些头晕目眩了!魏忠贤下江南之事,朕自有圣断,无需尔等在此聒噪!”
说罢,朱由检看都不看那些跪在地上如丧考妣的大臣,猛地一拂袖子。
“退朝!”
“退!!朝!!!”王承恩极有眼力见儿地扯着公鸭嗓嚎了一嗓子,赶紧亦步亦趋地跟在朱由检身后,逃也似地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离去。
只留下太和门前,两千多名在风雪中凌乱、绝望、甚至气得浑身发抖的大明文武百官。
刘玉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掸去官帽上的积雪,在无数道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仇恨目光中,哼着小曲儿,溜溜达达地走出了广场。
“江南的诸位老爷们,准备迎接九千岁的怒火吧。这大明的国库,是时候该饱餐一顿了。”
……
半个时辰后。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地龙依然烧得滚烫,角落里的百年老梅散发着幽幽的冷香。
朱由检脱下沉重的衮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燕居常服,正坐在暖炕上,一边就着红泥小火炉烤火,一边兴奋地搓着手。
“刘卿,你今日在太和门前抛出的这个‘魏忠贤下江南’的计策,简直是神来之笔!朕刚才看着黄立极那帮老狐狸吓得面无人色的模样,这心里头,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痛快!”
朱由检看着被王承恩悄悄领进暖阁的刘玉,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刘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却并没有顺着皇帝的话头拍马屁,而是自顾自地走到暖炕边,端起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轻轻吹了吹浮沫。
“陛下,江南的银子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那都是后话。魏忠贤就算属狗的,去江南咬人、抄家、往回运银子,少说也得几个月的时间。可大明现在的危机,可不仅仅是没钱那么简单。”
朱由检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微蹙:“刘卿此言何意?朕看今日朝堂上,虽然因为魏忠贤的事闹了一通,但那毛羽健提议裁撤驿站,不也被你骂晕过去,朕也顺势驳回了吗?既然没裁驿站,流寇之患应该能缓一缓吧?”
“陛下!”
刘玉猛地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木的小炕桌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透着散漫和嘲弄的眼眸里,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恐惧。
“您刚才问臣,为何今日在朝堂上听到毛羽健提议‘裁撤驿站’时,会发那么大的火?会不惜得罪整个东林党,也要把毛羽健骂成祸国殃民的蠢猪?”
刘玉深吸了一口暖阁里带着梅香的空气,却觉得这空气无比沉重。
“陛下,您身居九重深宫,您根本不知道这大明基层的泥沼有多深,有多黑!您以为裁撤驿站,只是让几个驿卒丢了饭碗?您错了!您那是亲手点燃了一个足以把大明王朝两百七十年基业炸得粉碎的超级火药桶!”
朱由检被刘玉这番危言耸听的话惊得浑身一震,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区区几个驿卒……真有这般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