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几个?”
刘玉冷笑一声,“陛下,既然今日没有外人,臣就给您讲一个真实的故事,讲一个大明底层老百姓,是怎么一步步被这个朝廷、被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硬生生逼成毁天灭地的反贼的!”
“臣要讲的这个人,就出身在刚才那份八百里加急军报上提到的重灾区!!陕北延安府米脂县!他有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叫李鸿基,后来,他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李自成!”
李自成!
当这个名字从刘玉口中吐出的时候,虽然现在的朱由检根本不知道这个名字在十几年后代表着怎样的滔天血海,但刘玉语气中那种仿佛来自地狱般的森寒,却让这位年轻的皇帝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这个李自成,祖上世代务农,穷得叮当响。但他天生生得一副好骨架,深目高鼻,高大威猛,力气大得能倒拔垂杨柳。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什么封侯拜相,他只想能吃顿饱饭,有个婆娘热炕头。”
刘玉的思绪,仿佛瞬间穿越了数百年的历史时空,回到了那片赤地千里的黄土高原。
“后来,他托了点关系,去米脂县的银川驿,当了个大明朝的‘驿卒’。也就是替朝廷送送公文、养养驿马的差事。”
“陛下,在咱们大明,驿卒那是正儿八经的官差,端的是朝廷的铁饭碗!虽然累点苦点,但好歹能有口饭吃,不用去地里啃观音土。李自成对这份工作很满意,他干得很卖力,风里来雨里去,从未误过朝廷的公文。他甚至还娶了个老婆,叫韩金儿,小日子虽然紧巴,但也算有了盼头。”
说到这里,刘玉的眼神渐渐变冷,语气中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可是陛下,您知道咱们大明基层的官场,是怎么对待这些底层的‘打工人’的吗?”
“朝廷拨给银川驿的银子,被驿丞和县令层层克扣!李自成他们这些驿卒,干最累的活,却经常拿不到一分钱的工资!不仅如此,那些过往的官员,稍微有个七品芝麻官的头衔,到了驿站就白吃白喝,还要强要车马!驿马跑瘦了,官员要拿鞭子抽驿卒;如果不小心把驿马跑死了,或者把公文弄丢了,对不起,朝廷不管,驿卒自己赔钱!”
朱由检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竟有此事?!那些官员……竟敢如此欺压朝廷差役?!”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呢,我的陛下!”
刘玉猛地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声音越来越大:
“李自成没钱赔驿马,怎么办?为了保住这个铁饭碗,为了不被官府抓去坐牢,他只能去借钱!去向当地的豪绅、一个叫艾举人的家伙借高利贷!”
“那高利贷,利滚利,九出十三归!那就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李自成为了还债,砸锅卖铁,连家里最后一口锅都当了!可他依然怀揣着一丝希望,他觉得,只要自己还在驿站干着,只要朝廷的工资发下来,总有一天能把债还清。”
刘玉突然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朱由检,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在这个时候,毛羽健大人,在朝堂上轻飘飘地提出了那四个字!!‘裁撤驿站’!”
“吧唧!铁饭碗碎了!”
“裁员就裁员吧,您朝廷好歹给人家一条活路,发点遣散费吧?没有!一文钱的补偿都没有!毛大人说那是为了给朝廷省钱!”
“李自成,这个大明朝最优秀的快递小哥,就这么被‘优化’了!下了岗,失了业,没有了一分钱的收入!可是,他欠艾举人的高利贷,依然要还!”
刘玉的眼眶微微泛红:
“艾举人见他没了差事,立刻带着如狼似虎的家丁上门逼债!没钱?没钱就把你抓去县衙!县令收了艾举人的黑钱,根本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把李自成扒光了衣服,打了五十大板!不仅如此,他们还给李自成戴上木枷,拉到米脂县的大街上,烈日暴晒,游街示众!”
“李自成的一生骄傲,他作为大明男儿的最后一点尊严,被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老爷们,在泥水里狠狠地践踏成了粉碎!”
“而就在他被游街示众、生不如死的时候,他那个水性杨花的老婆韩金儿,因为嫌他穷,嫌他是个囚犯,居然在家里跟村里的地痞盖虎搞起了破鞋!”
“陛下!”
刘玉猛地一步跨到炕前,双手撑着紫檀木的小桌,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般咆哮道:“失业!暴打!逼债!游街!还有……老婆偷人!您也是个男人,如果您是李自成,您受得了吗?!”
“咕咚!”
朱由检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代入了一下,若是自己遭遇这种绝境……
“朕……朕会提刀杀了那对狗男女!杀了那个逼债的举人!”朱由检咬着牙,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没错!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个身高八尺、武艺高强的西北汉子!”
刘玉猛地一拍大腿,“李自成爆发了!他挣脱了木枷,拿起了那把原本用来保护大明公文的驿卒腰刀!他一刀砍了艾举人的脑袋,又一刀捅死了那个不知廉耻的韩金儿!”
“杀人了,犯了死罪,大明朝再也没有他李自成的容身之地了!他只能带着他那个叫李过的侄子,连夜逃亡!可是,天下之大,到处都是饥荒,到处都是抓人的官兵,他们能去哪儿?!”
“他们只能去当兵!去了甘肃边军!可结果呢?”
刘玉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边军的长官,依然在克扣军饷!李自成和那些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士兵,整整大半年没拿到一两银子的军饷,连树皮都没得啃!上面还要逼着他们去前线和流寇拼命!”
“既然给大明当差是饿死,被逼债是打死,当兵也是饿死,那不如反了他娘的!”
刘玉深吸了一口冷气,将最终的末日图景,血淋淋地展现在崇祯面前。
“于是,李自成带着甘肃的边军,哗变了!他带着那些同样被裁撤、走投无路、熟知天下地理和兵法的十万失业驿卒,彻底拉起了反旗!他们不再是大明的老百姓,他们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流寇!他们自称‘闯王’!”
“这十万精壮驿卒,他们懂骑马,精射箭,他们甚至比大明那些吃空饷的边军还要精锐十倍!他们裹挟着西北几百万饿疯了的灾民,如同蝗虫过境一般,一路向东杀来!”
“他们攻城略地,杀官造反!他们把毛羽健、钱谦益这种在京城里算计银子的文官的老家,砸个稀巴烂!他们打出‘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的口号,把大明朝那腐朽不堪的九边防线,像撕烂布一样撕得粉碎!”
“最后,这支由下岗快递小哥和失业军人组成的百万大军,会兵临这北京城下!他们会用大炮轰开这紫禁城的大门,杀光这满朝的贪官污吏!”
刘玉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幽怨与冰冷:“而陛下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百官皆降。您难道要跑到这紫禁城后面的煤山上,找一棵歪脖子树,用一根三尺白绫,来结束这大明二百七十年的国祚,结束您这悲惨的一生吗?!”
轰!!!
“不要说了!你给朕闭嘴!”
朱由检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惊恐绝望的惨叫,他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犹如烂泥一般瘫倒在龙椅的软垫上,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湿透!
歪脖子树!三尺白绫!国破家亡!死无葬身之地!
刘玉描绘的这个故事太真实了,真实得连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绝望的挣扎,都仿佛活生生地发生在朱由检的眼前!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名叫李自成的西北汉子,正挥舞着染血的马刀,用那双因为仇恨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这个坐在金銮殿上的大明皇帝!
大明朝不是亡于天灾,而是亡于这些文官纸上谈兵的“节流”!是为了省区区几十万两银子,亲手把十万精锐大军送给了敌人!
“刘……刘玉……”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由检才哆嗦着苍白的嘴唇,从极度的恐惧中挤出几个字。他看着刘玉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君主看臣子,而是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朕……朕险些铸成千古大错啊!若是今日朕听了毛羽健的谗言,准了裁撤驿站的折子……那十几年后,朕岂不是真的要去煤山挂树枝?!”
朱由检猛地抓住刘玉的手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刘玉,朕不裁驿站了!就算太仓一分钱都没有,就算朕变卖这宫里的祖宗器物,朕也绝对不能让李自成这样的人走投无路!绝不!”
看着崇祯这副被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的模样,刘玉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位爷的脑子给洗过来了。’
‘只要你崇祯知道了农民军的真正可怕之处,知道了底层百姓被逼上绝路的破坏力,那这大明朝,就还有一线生机。’
“陛下圣明。”
刘玉反手握住崇祯的手,语气变得平缓而坚定:“所以,陛下现在明白臣为何要让魏忠贤下江南了吧?只要魏忠贤能从江南那些铁公鸡身上榨出哪怕三百万两银子,咱们就能把西北灾民的肚子填饱!只要老百姓有一口饭吃,李自成就永远只是那个在驿站里喂马的快递小哥,他当不成毁天灭地的闯王!”
“对!钱!朕要钱!”
朱由检猛地挺直了脊背,眼中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杀机。
“王承恩!”朱由检冲着门外歇斯底里地怒吼,“立刻给朕去南宫!把魏忠贤那个老阉狗给朕提溜过来!朕要亲自给他下旨,给他拨五百东厂最精锐的番子!让他即刻滚下江南!江南士绅不交税,就让他给朕抄家!杀人!把江南的地皮都给朕刮下三尺来!”
“奴婢遵旨!”门外的王承恩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去传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