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南宫。
这里是昔日天启皇帝软禁废妃的冷宫,常年不见天日,砖缝里都透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阴霉与血腥味。
自从天启帝驾崩、崇祯登基,并借着刘玉的计策清洗内廷之后,这座原本死气沉沉的冷宫,便成了整个紫禁城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殿。
因为,曾经权倾天下、权势滔天的“九千岁”魏忠贤,此刻正坐镇于此。
“呃……呃啊……”
偏殿内,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两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中那根浸过牛皮胶的弓弦。弓弦之下,一名身穿内廷管事太监服饰的中年男子,双眼暴凸,舌头伸出老长,脖颈已经被硬生生地勒断了,像条死狗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魏忠贤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色蟒袍,半阖着双眼,坐在一张铺着猛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两枚温润如水的和田玉胆。
“咔哒,咔哒。”
玉胆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偏殿内回荡。
“干爹,这已经是今天处理的第七个了。这狗东西不仅收了钱谦益的干股,还把万岁爷这两天的起居饮食,偷偷抄录了一份,准备送出宫去。”
东厂提督太监涂文辅躬着身子,像条哈巴狗一样凑到魏忠贤脚边,小心翼翼地回禀。
魏忠贤没有睁眼,只是嘴角扯出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外朝那帮穿绯穿青的正人君子们,手伸得是真长啊。咱家在内廷待了这么些年,早就知道这紫禁城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筛子,可没想到,他们居然敢把眼线安插到万岁爷的膳房里去。”
魏忠贤缓缓睁开那双狭长而阴鸷的老眼,眼神中透出一股看透世事炎凉的彻骨冰寒。
“皇爷让咱家留在宫里抄家、清人,那是给咱家最后一次证明自己还有用的机会。杀!但凡是拿了外朝银子、通了消息的,不管是太监还是宫女,哪怕是伺候过两代先帝的老人,一个不留,全都给咱家勒死,扔进枯井里化骨!”
“是!”涂文辅打了个哆嗦,赶紧应下。
就在这时,偏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圣旨到!!!”
随着一声有些变调的高喊,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手里捧着一柄拂尘,踏着满地的积雪,急匆匆地迈进了南宫的大门。
看到偏殿地上的死尸,王承恩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很快便换上了一副笑脸。
原本高高在上的魏忠贤,在听到“圣旨”二字的瞬间,就像是触电了一般,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那副阴狠毒辣的九千岁做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卑微到了骨子里的谄媚。
“哎呦!王公公!这么大冷的天,怎么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南宫这种腌臜地方?”
魏忠贤连滚带爬地迎上前去,不顾地上的血污,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王承恩面前,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王承恩可是现在崇祯身边的第一红人,魏忠贤太清楚,在这深宫里,风水轮流转,昨天的爷就是今天的孙子。
“魏公公快快请起,折煞奴婢了。”
王承恩虚扶了一把,压低声音道,“魏公公,您这几日清查内廷,差事办得极为妥帖,万岁爷心里都有数。这不,朝堂上刚刚散朝,万岁爷在乾清宫暖阁里发了大火,点了名要即刻召见您呢!”
魏忠贤心头猛地一跳,浑身的肥肉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朝堂上的事,他虽然被困在南宫,但凭借着多年经营的残存耳目,也早已听说了七七八八。
那个叫刘玉的疯子御史,竟然在太和门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向皇帝提议,要放他魏忠贤出京,下江南去收税!
初听这个消息时,魏忠贤差点没吓得尿裤子。
下江南?去东林党的老巢收税?那可是全天下最富也最黑的地方!
可是,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之后,魏忠贤那颗在权力斗争中浸淫了半辈子的心,却渐渐冷静了下来,甚至品出了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
“王公公,万岁爷召老奴去,可是为了……江南的事?”魏忠贤试探着问道。
王承恩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魏公公是个聪明人。陕北八百里加急,老百姓都易子而食了!可户部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万岁爷现在急眼了,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快、足够狠、不怕沾满天下人骂名的刀。魏公公,您知道该怎么做吧?”
魏忠贤深吸了一口冷气,缓缓站起身。
这一刻,他突然感觉自己那原本佝偻的脊背,似乎又挺直了几分。
他魏忠贤是个太监。
太监是什么?太监就是无根之人,是皇家的家奴!是只能依附在皇权这棵参天大树上的藤蔓!
外朝那些文官,读的是孔孟之道,讲的是气节风骨,他们背后有家族、有士绅、有千丝万缕的利益网。皇帝若是要杀他们,还得掂量掂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可太监没有!
太监没了皇权,连一条路边的野狗都不如!文官们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魏忠贤淹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想要活命,想要继续享受这人上人的尊荣,唯一的办法,就是做皇帝手里最听话、最疯狂的那条恶犬!皇帝指哪,他就咬哪,哪怕对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咬完之后会被皇帝亲手炖成狗肉火锅平息众怒,他也必须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因为,认命,是太监的第一生存法则!
“老奴明白。”
魏忠贤掸了掸膝盖上的雪花,眼神瞬间变得如恶狼般凶狠,却又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
“请王公公带路。老奴这就去向万岁爷领旨,去江南……替主子把那些蛀虫的血,给放干!”
……
乾清宫,暖阁。
地龙将屋子里烘烤得宛如阳春三月。
崇祯皇帝朱由检,此刻正铁青着脸,在暖炕前烦躁地来回踱步。他身上的那件明黄色衮服还没有换下,整个人像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刘玉则舒舒服服地坐在角落的一张紫檀木圆凳上,手里端着一杯极品武夷岩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着。
相比于崇祯的暴躁,刘玉显得异常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易子而食……析骸而炊……朕的天下,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朱由检猛地一拳砸在炕桌上,眼眶通红,“毕自严说国库里连三十万两都拿不出来!毛羽健那个蠢货居然还想裁撤驿站逼死老百姓!这帮平时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关键时刻,全他娘的都是在算计朕的江山!”
“陛下息怒,气坏了龙体,那是着了这帮人的道。”
刘玉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说道:“国库没钱是事实,但大明朝没钱,那是个伪命题。钱都在江南那帮老爷们的地窖里发霉呢。既然他们不肯往外掏,咱们就只能自己去‘拿’了。”
“拿?怎么拿?!”
朱由检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刘玉,“朕派户部的官员去江南收税?去一个死一个!江南的官场早就烂成一锅粥了,上下沆瀣一气,谁敢去查他们的账,立刻就会被安上个贪赃枉法的罪名,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微臣才给陛下举荐了一位‘收账先生’啊。”
刘玉嘿嘿一笑,目光看向了暖阁那扇紧闭的楠木大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王承恩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启奏万岁爷,罪奴魏忠贤,带到。”
“让他滚进来!”朱由检怒喝一声。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阵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
魏忠贤像是一只硕大的皮球,以一种极其滑稽却又熟练无比的姿势,从门缝里滚了进来。
他根本不敢抬头看一眼坐在炕上的皇帝,更不敢看旁边那个提议他下江南的刘玉。他一进门,就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额头贴着滚烫的金砖,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
“罪奴魏忠贤,叩见万岁爷!万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忠贤的声音颤抖着,透着十二分的敬畏与卑微。
看着这个曾经在天启朝不可一世、让无数文武百官叫干爹的九千岁,此刻像条狗一样趴在自己脚下,朱由检的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快意。
他没有叫起,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魏忠贤,语气冰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魏忠贤,朕听说,你在南宫里清查内廷,又杀了不少人?”
“回万岁爷的话,老奴杀的,都是些吃里扒外、对万岁爷不忠的狗东西!”魏忠贤赶紧答道,“老奴的这条命是万岁爷给的,万岁爷让老奴杀谁,老奴就杀谁,绝不敢有半点迟疑!”
“好,很好。看来你还没忘了自己的本分。”
朱由检冷哼了一声,绕过书桌,走到魏忠贤的面前,停下了脚步。明黄色的龙靴,几乎要踩到魏忠贤的鼻尖。
“朝堂上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