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京城德胜门外。
风雪比前几日更大了,鹅毛般的大雪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一片苍茫。
官道上的积雪足有半尺厚,一辆简朴到了极点的青篷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风雪之中。马车周围,只有十几个老兵护卫,没有送行的百官,没有喧天的锣鼓,冷清得让人心酸。
袁可立换上了一身从二品的绯色官服,头戴乌纱,站在风雪中,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袁公,您这就要走了?不等内阁的任命文书正式下达,走马上任吗?”
刘玉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手里提着一壶温热的烧酒,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袁可立回头看了看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年轻御史,冷哼了一声。
“等内阁那帮书生扯皮?等他们把老夫要的粮饷削减一半?辽东的军情如火,老夫多在京城耽搁一天,皮岛上的大明将士就要多饿死几十人!”
袁可立接过刘玉递来的酒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两口。辛辣的烈酒入喉,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也激起了这位老将心中的无限豪情。
“刘御史,你虽然行事狠毒,不择手段。但老夫知道,你骨子里,是希望这大明朝能活下去的。”
袁可立将酒壶扔回给刘玉,眼神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托孤般的意味,“老夫去登莱,前方的建奴老夫不怕。他们没有水军,老夫在海上能把他们当猴耍。”
“但老夫怕的,是后方!”
袁可立死死地盯着刘玉的眼睛,“辽西走廊的关宁军,还有那个野心勃勃的袁崇焕,他们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登莱水师和皮岛做大!他们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切断老夫的补给,甚至会在朝堂上给老夫罗织罪名!”
听到这番话,刘玉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太清楚明末那帮军阀和文官的德行了。历史上,袁崇焕就是为了垄断平辽的权力,一刀砍了毛文龙,彻底毁了袁可立苦心经营多年的海陆牵制大局。
“袁公放心。”
刘玉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这位大明最后的战略长城,深深地鞠了一躬。
“有晚辈在京城一天,那帮伪君子就别想给您使半点绊子。”
刘玉直起身,眼神犹如暗夜中的孤狼般凶狠,“他们若是敢断登莱的粮饷,晚辈就让魏忠贤去扒了他们江南祖坟的皮!袁崇焕若是敢把手伸向东江镇,晚辈就敢在太和门前,亲手剁了他的爪子!”
“袁公,您只管在海上大展宏图。这朝堂上的吃人泥沼,晚辈替您,杀出一条血路来!”
听着这杀气腾腾、却又让人无比心安的保证,袁可立笑了。
笑得极其畅快,极其豪迈。
“好!有你这句承诺,老夫就算死在登州的海风里,也瞑目了!”
袁可立猛地转身上了马车,大袖一挥,再也没有回头。
“驾!!!”
老兵扬起马鞭,清脆的鞭声在风雪中炸响。
青篷马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漫天的白雪与苍茫的北方大地之间。
刘玉站在原地,任凭风雪落在他的大氅上。他仰起头,喝干了壶中剩下的残酒,一滴不剩。
“去吧,老帅。”
刘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自信的狂笑。
……
四川,永宁。
十万大山深处,连绵了整整半个月的凄风冷雨,终于在这一日停歇了。
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却不是雨后的清新,而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尸体腐烂的恶臭!
这里,是大明西南平叛的最前线。
奢崇明,这个自封为“大梁王”、将整个巴蜀大地拖入无边战火的叛军首领,此刻正带着他最后的三千残兵,像一群被逼入死胡同的野狗,龟缩在一座临时搭建的残破山寨里。
山寨外,漫山遍野,皆是随风猎猎作响的大明战旗!
而在这片战旗的海洋中,最令人胆寒、最让叛军望风披靡的,是一面面绣着“秦”字的白底血字大旗!
泥泞的阵地前。
一位身披亮银鱼鳞甲、外罩素白战袍的将领,正骑在一匹神骏的青骢马上,冷冷地注视着摇摇欲坠的叛军山寨。
她,虽已年近花甲,眼角也爬上了岁月的沧桑,但那笔挺的脊梁,犹如一杆永远不会弯曲的长枪!那双狭长的凤目中透出的凛冽杀机,足以让这世上最凶悍的须眉男儿低下头颅!
大明石柱宣抚使,白杆兵统帅!!秦良玉!
“母亲!”
一名身穿重甲、面容英武,但左眼上方却留着一道深深刀疤的年轻将领,提着一柄滴血的长刀,大步踩着泥泞走到马前。
此人,正是秦良玉的独子,马祥麟!
“山寨的水源已经被我们彻底切断了!奢崇明那老贼撑不住了,刚才派了使者出来,说愿意献出所有的金银财宝,只求留他一条狗命,被我一刀给宰了!”
马祥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战意,“母亲,下令总攻吧!儿愿亲率五百白杆死士,第一个冲进去,把奢崇明那老狗的脑袋给您拧下来!”
秦良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戴着铁护手的手,轻轻抚摸着挂在马鞍旁的那杆长达丈余、通体用白蜡木打制而成的长枪。
这杆枪上,没有红缨,只有枪尖那倒钩的利刃,以及枪尾那沉甸甸的铁环。这是沾满了建奴鲜血、也沾满了西南叛军鲜血的大明绝世凶器!
“奢崇明造反,荼毒巴蜀数年,杀我大明官绅百姓无数。他必须死。”
秦良玉的声音并不高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与冷酷,“传令全军,一炷香后,踏平山寨!凡奢氏叛军,一个不留,就地格杀!”
“得令!!!”
马祥麟兴奋地大吼一声,刚要转身去整军。
“报!!!!!”
就在这时,阵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凄厉、犹如撕裂了空气般的战马嘶鸣声。
紧接着,一骑快马犹如疯了一般,冲破了外围的军阵,直奔中军而来!
马上的骑士,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飞鱼服,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浆和血污,甚至连战马的嘴角都在疯狂地涌出白沫。
“砰!”
战马刚冲到秦良玉的马前,便哀鸣一声,力竭倒地,暴毙而亡!
那名骑士在落地的瞬间,一个极其利落的翻滚卸去了冲力,随后猛地单膝跪在泥水之中,双手高高举起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
“大明锦衣卫百户,奉皇上口谕,八百里加急,叩见石柱宣抚使秦良玉秦将军!”
锦衣卫?!
听到这三个字,周围的白杆兵将领们全都愣住了,马祥麟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厌恶。
在这大明朝的武将眼里,京城里来的不管是什么文臣还是太监、锦衣卫,通常都没什么好事。要么是来催促他们去送死,要么就是来克扣军饷、罗织罪名的!
秦良玉也是眉头微皱,但她依然保持着为人臣子的礼节,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名疲惫欲死的锦衣卫面前。
“本将秦良玉,接旨。上使一路辛苦。”
那锦衣卫喘着粗气,从怀里极其小心地掏出一个用黄绸包裹的卷轴,双手递给秦良玉:“秦将军,这是皇上的明旨!皇上闻听西南平叛大捷,龙颜大悦,特下旨封赏石柱土司,并……并宣秦将军一人,即刻启程,入京面圣领赏!”
“一人入京?”
马祥麟闻言,脸色骤变,一步跨上前,怒声喝道:“什么叫一人入京?!我母亲身为三军统帅,如今叛军首领尚未伏诛,这等时候宣我母亲孤身进京,朝廷那帮文官肚子里又在憋什么坏水?!”
“祥麟!退下!休得无礼!”
秦良玉厉喝一声,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马祥麟咬了咬牙,只能愤愤地退到一旁。
秦良玉接过圣旨,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确实是用极其华丽的辞藻,赞扬了她平定奢崇明之乱的功绩,并加封她为太子太保,赐二品诰命夫人服饰,命她即刻单骑入京受赏。
看着这道圣旨,秦良玉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眸里,也闪过了一丝疑惑。
‘朝廷若是真要封赏,派个太监带着赏赐来四川便是。何必急诏我一个偏远土司的寡妇进京?’
就在秦良玉心中疑云大起之时。
那名跪在泥水里的锦衣卫,突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秦良玉和马祥麟能听到的音量,极其郑重地说道:“秦将军,皇上除了这道明旨,还有一封由陛下亲自用鲜血写成的‘密信’,命卑职务必亲手交于将军!”
说罢,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火漆竹筒。
血书?!密信?!
秦良玉的心脏猛地一抽,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一把接过竹筒,捏碎火漆,倒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丝帛。
只看了一眼,秦良玉的瞳孔便骤然收缩,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中一般,僵立在当场!
丝帛上,字迹潦草而狂乱,显然是写信之人处于极度的亢奋与急迫之中。那暗红色的字迹,确实是咬破手指写下的血书!
【秦将军如晤:大明内有流寇饥荒,外有建奴叩关,朝堂之上更满是结党营私之国贼!朕空有振兴之志,却困于紫禁城中,形同傀儡!京师三大营烂透至极,皆是老弱病残,无一战之兵!】
【朕闻将军毁家纾难,白杆兵忠勇无双!今日明诏将军入京受赏,实为掩人耳目之计!朕在此泣血密诏:请将军暗中挑选三千在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白杆老卒,化整为零,扮作流民商贾,秘密潜入京师!】
【朕要用这三千头活阎王,做大明新军的骨干!朕要用将军手里的白杆枪,替朕,替这大明杀出一条活路!】
【此事绝密!若走漏风声,满朝文官必群起而攻,置将军与朕于死地!望将军念在大明三百年的恩情上,救大明!救朕!】
落款,没有玉玺的印章,只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色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