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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秦良玉死死地捏着那张丝帛，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急促的呼吸声在这死寂的阵前清晰可闻。
“母亲，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皇上究竟要干什么？”马祥麟看着母亲那剧烈变幻的脸色，再也忍不住，凑上前去，低头看向那张血书。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整个人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一股难以遏制的狂暴怒火，从他的胸腔里轰然炸裂！
“荒唐！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马祥麟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狠狠地砍在旁边的拒马桩上，木屑横飞！
“母亲！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马祥麟双目赤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般低吼道，“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恩宠，这就是一个死局！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他指着京城的方向，声音凄厉而悲愤：“皇上说什么朝堂满是国贼，说什么三大营烂透了！那是他朱家皇帝自己作出来的孽！现在大明快要亡了，想起了我们石柱土司了？！想起了我们手里的白杆枪了？！”
“祥麟！你给我闭嘴！那是君父！”秦良玉厉声呵斥，但那声音却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我偏要说！”
马祥麟根本不顾母亲的呵斥，他彻底爆发了，将这些年压抑在心底、也是整个西南武将心底的血泪，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
“母亲！您难道忘了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万历四十一年！我父亲马千乘，堂堂大明宣抚使，对大明忠心耿耿！就因为不肯给那个派来收税的死太监送银子，就被那帮贪官污吏捏造罪名，强行下了大狱！硬生生地被折磨死在云阳的死牢里！”
“那帮穿着绫罗绸缎的文官太监，他们把我们当人看了吗？！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随时可以杀来吃肉的土狗！是蛮夷！”
马祥麟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甲片，露出那一道道纵横交错、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疤。
“当年浑河血战！我舅舅秦邦屏带着七千白杆子弟，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跟建奴的八旗铁骑死磕！他们打得建奴尸骨如山！”
“可是结果呢？！大明的援军就在几十里外，看着他们被建奴围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全军覆没！我舅舅身中数十箭，战死沙场！朝廷给了什么？！除了几张破纸，除了几句轻飘飘的抚恤，那七千条巴蜀汉子的命，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现在，奢崇明造反，大半个四川都沦陷了！成都危在旦夕！朝廷拨过一两银子的军饷吗？！发过一粒粮食吗？！”
马祥麟指着身后那些在风雨中衣衫褴褛、却依然握紧长枪的白杆兵老卒，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是您！是您砸锅卖铁，卖了所有的首饰和家产，甚至把我的战马都卖了，才凑齐了军粮！是我们这帮石柱的子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把奢崇明给打废了，保住了大明在西南的江山！”
“我们已经不欠大明什么了！我们流的血够多了！”
马祥麟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那封血书，“现在，皇上轻飘飘的一封密信，就要您带着三千最精锐的老卒，化整为零潜入京城？！”
“母亲！您清醒一点吧！京城是个什么地方？那是天下最黑、最毒的蛇窝！那帮东林党的文官，恨不得把全天下的武将都踩在脚底下当狗！”
“您带着三千士兵不穿军服、不打旗号进京！只要被那帮言官察觉到半点风声，他们立刻就能给您扣上一顶‘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死罪！到时候，不仅您要死，这三千跟了我们一辈子的老弟兄要死，整个石柱的族人都要被满门抄斩啊！”
“母亲！算儿子求您了！回石柱吧！咱们守着自己的家，哪怕流寇来了，咱们拼死一战，也好过死在那帮文官的阴谋诡计里啊！”
“扑通”一声！
这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汉，重重地跪在了泥水里，抱着秦良玉的大腿，泣不成声。
随着马祥麟的下跪，周围那些听到这番话的白杆兵将领们，也纷纷红着眼眶，齐刷刷地跪倒在泥水之中。
“请老夫人三思！我们不进京！我们回石柱！”
“朝廷不仁，休怪我们不义！我们只认老夫人，不认那紫禁城里的皇帝！”
震天的吼声，在西南的十万大山中回荡，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悲凉与决绝。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秦良玉站在原地，任凭冰冷的泥水浸湿了她的战靴。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白色的战袍上。
丈夫惨死狱中，兄长血染辽东，朝廷的冷眼与克扣……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血海深仇和天大委屈，她怎么可能忘？！
她是一个统帅，但她也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啊！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秦良玉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眼泪和软弱被彻底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烈日般耀眼、犹如寒冰般坚不可摧的极致锋芒！
“呛啷!!！”
秦良玉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在马祥麟面前的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打在马祥麟的脸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京城是刀山火海吗？！”
秦良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声音犹如洪钟大吕，在每一个白杆兵的耳畔炸响。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帮文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吗？！”
“可是，祥麟！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这天下！”
秦良玉指着远方那满目疮痍的大地，指着那些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百姓，“大明，不仅仅是紫禁城里那几个贪官污吏的！大明，更是这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
“如果我们不去！如果我们就缩在石柱的大山里当缩头乌龟！流寇就会杀穿中原，建奴就会踏破山海关！到时候，天下大乱，神州陆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们石柱，就能独善其身吗？！”
秦良玉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马祥麟的衣领，将他从泥水里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你父亲死在狱中，他在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最后遗言是什么？！”
“他告诉我：马家世代受国恩，不可因他一人之冤，而负大明之天下！”
“你舅舅死在浑河，他战死前，对那七千儿郎喊的是什么？！”
“他喊的是：川人从未负国！宁战死，不退半步！”
秦良玉的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马祥麟那张惊呆了的脸，字字泣血，声如惊雷：“他们，是在为那几个贪官死吗？！他们是在为皇帝死吗？！不！他们是在为这华夏的衣冠不死！是在为武将的脊梁不弯！！”
“我秦良玉，是个女人！是个在那些文官眼里不开化的蛮夷！”
“但我今天，就要让这满朝的文武百官看看！让他们那帮只会在朝堂上耍嘴皮子的软骨头看看！到底是谁，在这国家危难之际，敢把这条命豁出去！”
“哪怕京城是万丈深渊！哪怕前方是粉身碎骨！我秦良玉，也要带着我的白杆枪，去把这大明朝的天，给捅出一个窟窿来！”
轰隆隆！！
天际边，突然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春雷。
秦良玉这番气吞山河的咆哮，犹如一把燃烧的巨剑，彻底劈开了在场所有白杆兵心头的阴霾与怨恨！
这就是信仰！这就是大明朝最后一根永远不会被腐蚀的绝世脊梁！
马祥麟呆呆地看着母亲，眼中的怨恨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与狂热。
他猛地抹去脸上的泥水，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半点犹豫，只有令人胆寒的杀气！
“儿子知错！儿子愿随母亲，杀入京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数万白杆大军，齐齐举起手中的长枪，震天的怒吼声，仿佛要将这十万大山彻底掀翻！
“好！”
秦良玉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身边亲兵递来的白蜡木长枪，翻身上马！
“全军听令！”
“随我踏平山寨！生擒奢崇明！”
“杀!!！！！”
随着秦良玉一声令下，憋了一肚子邪火和战意的白杆兵，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朝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山寨发起了最猛烈的死亡冲锋！
没有什么悬念，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
在白杆兵那无坚不摧的钩镰枪阵面前，奢崇明最后的残兵败将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瞬间撕裂！
山寨的聚义厅内。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自称为“大梁王”的奢崇明，此刻正披头散发，满身是血地瘫坐在虎皮交椅上。看着手持长枪、犹如杀神般踏入大厅的秦良玉，他的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秦……秦良玉……你是个疯女人！朝廷那么对你，你为什么要赶尽杀绝？！我把所有的金子都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奢崇明颤抖着往后退，裤裆里已经渗出了骚臭的液体。
秦良玉连看都没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金银珠宝一眼。
她一步步走到奢崇明面前，眼神犹如看着一堆发臭的垃圾。
“放你生路？那些被你屠杀的四川百姓，谁放过他们生路？”
秦良玉冷哼一声，手中的白杆枪猛地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
“噗嗤!!！”
枪尖那锋利的倒钩，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奢崇明的咽喉！
奢崇明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手死死地抓住枪杆。
“这一枪，是替巴蜀数万冤死的百姓刺的！”
秦良玉手腕猛地一抖，那带有铁环的枪尾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犹如泰山压顶般，狠狠地砸在奢崇明的脖颈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无比。
不可一世的叛军首领奢崇明，整颗头颅直接被这狂暴的力量硬生生地砸飞了出去，滚落在布满血污的地板上，死不瞑目！
“祥麟！”
秦良玉收回长枪，冷冷地转过身。
“在！”
“拿石灰，把这狗贼的脑袋给腌了！装在盒子里！”
秦良玉大步迈出聚义厅，迎着外面已经停歇的风雨，声音中透着一股令天地都为之变色的绝世霸气：
“传我的帅令！”
“在全军之中，挑选三千名杀人最多、最不怕死的百战老卒！”
“全部脱下军装铠甲，换上破布麻衣！把手里的白杆枪截断，藏在挑李子的扁担里！藏在流民的推车底下！”
秦良玉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青骢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带上这颗叛贼的脑袋！作为我秦良玉，送给皇上的第一份见面礼！”
“全军，目标京师！”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