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此言一出,暖阁内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几个兵部尚书和阁老,看着面无表情说出这番惊天杀戮言论的洪承畴,吓得脸色惨白。
杀俘不祥,屠戮老弱,这在标榜仁义道德的文官集团看来,简直就是丧心病狂的屠夫行径!
“洪承畴!你疯了吗?!”
兵部尚书忍不住跳出来指责道,“几十万人,其中多是被裹挟的无辜百姓!你若全杀了,那是伤天害理!必遭天谴啊!”
“天谴?”
洪承畴冷冷地瞥了兵部尚书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尚书大人在京城里读着圣贤书,自然心怀仁慈。可大人知不知道,那些你口中的‘无辜百姓’,在饿急了眼的时候,会把大明官军的骨头熬成汤喝掉?!”
“对贼寇仁慈,就是对大明江山的残忍!今日招安,发给他们粮食;明日粮食吃完,他们依然会拿起刀来杀官造反!这种无底洞,大明填得起吗?!”
洪承畴不再理会那些文官,再次向崇祯拱手,声如金石:“陛下!臣愿立军令状!只要陛下赐臣尚方宝剑,节制三边兵马,臣只需两年时间,必将西北流寇剿得干干净净,还大明一个太平朗朗的天下!”
霸气!绝情!不择手段!
这就是洪承畴在军事上的绝对自信与手腕!
朱由检听得热血沸腾。他现在哪里还在乎什么名声和天谴?大明朝都快被流寇烧成灰了,他太需要这种敢于下死手、敢于背负骂名的铁血屠夫了!
“好!好一个以杀止杀!”
朱由检激动得一拍御案,“洪爱卿真乃朕之韩白!朕这就下旨……”
“陛下且慢!”
就在崇祯准备当场拜将之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暖阁内响起。
刘玉抄着手,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绕着洪承畴转了两圈,就像是在打量一件做工精良、却隐藏着致命裂纹的兵刃。
“洪大人杀伐果断,真是大明的一把绝世好刀啊。这把刀,砍起那些衣不蔽体、拿着锄头木棍的流民来,确实是锋利无匹,所向披靡。”
刘玉停在洪承畴的面前,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深邃得让人看一眼就仿佛要坠入深渊。
“不过,晚辈心中有个小小的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洪承畴眉头微皱,他早就听说过这个最近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刘御史,心中虽然忌惮,但面上依然保持着孤高:“刘御史有话但说无妨。”
“敢问洪大人……”
刘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犹如两柄出鞘的利剑,死死地钉在洪承畴的眼眸深处。
“您这把刀,砍大明子民的时候毫不手软。可若是有一天,您面对的不再是饿得面黄肌瘦的饥民,而是辽东关外那些全副武装、身披重甲的建奴八旗铁骑!”
“若是您深陷重围,弹尽粮绝,连皇上的圣旨都救不了您的时候……”
刘玉故意拖长了语调,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地冷声发问:
“洪大人的这把刀,会不会突然就砍卷了刃,砍不动了?”
“洪大人这宁折不弯的膝盖,会不会为了活命,极其丝滑地跪在建奴的脚下,换上一身蛮夷的腥臊衣冠,反过来替异族屠戮今日你口中的‘大明子民’呢?!”
轰!
听到这番诛心之论,洪承畴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怒与茫然。
他怎么也听不懂这个刘御史为何会作出如此恶毒的假设,但刘玉那仿佛看穿了他灵魂深处最软弱部位的眼神,却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刘御史此言何意?!”
洪承畴猛地后退半步,犹如受了奇耻大辱一般,脸色铁青,大义凛然地厉声喝道:“臣世受大明国恩!生为大明之臣,死为大明之鬼!若是真有对阵建奴、深陷重围之日,臣唯有马革裹尸,以死殉国!岂会贪生怕死,做那等背祖忘宗的贰臣?!”
“刘御史用这等无稽之谈来羞辱本官,究竟是何居心?!”
洪承畴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崇祯:“陛下!臣一片赤诚,天日可鉴!刘御史这般诛心之言,实在令臣寒心!”
朱由检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也是一头雾水。他虽倚重刘玉,但当着臣子的面,总不能任由他这般凭空污人清白。
“刘卿,洪爱卿乃国之栋梁,你休要胡言乱语。”朱由检假装责怪了一句,随后看向洪承畴,安抚道,“洪爱卿不必动怒,刘卿生性跳脱,也是为了大明江山着想。”
“晚辈也就是开个玩笑,洪大人若是铁骨铮铮,自然最好不过。”
刘玉达到了敲打的目的,便很自然地退后半步,重新换上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摊了摊手道:“有洪大人去西北以杀止杀,流寇覆灭,指日可待。陛下,微臣完全赞同由洪大人总督西北军务。”
朱由检大喜,终于不再犹豫。
“王承恩!即刻拟旨!”
朱由检拔出御案上的尚方宝剑,双手郑重地递到洪承畴面前。
“擢升延绥巡抚洪承畴为兵部尚书,兼任陕西三边总督!赐尚方宝剑!节制西北各镇兵马!”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不管你背多少骂名!朕要你在西北,以杀止杀!只要是附逆的流民,不分老弱,一律就地格杀!不接受招安,不接受投降!”
“等把西北的流寇杀干净了,还朕一个太平天下,朕必有重赏!”
“臣,洪承畴,领旨谢恩!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
伴随着乾清宫暖阁外那阵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厚重的楠木殿门被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从外面合上。
“嘎吱——”
隔绝了外面的漫天风雪,也隔绝了那些文官们惊魂未定的粗重喘息。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红泥小火炉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微爆裂音。
朱由检没有动。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御案前,维持着刚才赐予洪承畴尚方宝剑时的威严姿态。可当大殿门彻底关死的那一瞬间,这位年轻大明帝王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他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跌坐在龙椅上,用双手死死地揉搓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都滚干净了……”
朱由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满是帝王威仪的脸庞,此刻却被一种极度的阴郁与猜疑所笼罩。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犹如两道锐利的探照灯,死死地锁定了正站在角落里、优哉游哉拨弄着茶盖的刘玉。
“刘卿。”
朱由检的声音很低,低得有些发哑,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压抑,“现在没有外人了,这暖阁里,只有你和朕。”
“你给朕交个底。”
朱由检死死盯着刘玉的眼睛,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问道:“朕知道你那双眼睛,能看透这大明朝的国运,能看透过去未来!你从不在国事上开玩笑!”
“你刚才当着群臣的面,那般步步紧逼,甚至用那等恶毒的假设去羞辱洪承畴……是不是意味着,你已经看到了他的结局?”
朱由检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死死地抠住龙椅的扶手,“告诉朕,这洪承畴……这满嘴‘生是大明臣,死是大明鬼’的国之柱石,日后,是不是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背叛朕?!背叛大明?!”
面对皇帝犹如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质问,刘玉没有任何慌乱。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青花茶盏,收起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扑通。”
刘玉不仅没有下跪,反而十分随意地拉过一把锦凳,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直视着大明朝的最高统治者。
“陛下既然已经猜到了,又何必再问臣呢?”
刘玉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悲凉与嘲讽,“臣刚才说的,不是什么诛心之论,更不是什么假设。那就是洪承畴原本该有的命运轨迹!”
轰!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当亲耳听到刘玉承认的那一刻,朱由检的脑子里依然像是有千百颗震天雷同时炸响!
“他……他怎么敢?!”
朱由检猛地站了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炉!
通红的炭火滚落一地,火星四溅,犹如皇帝此刻暴走的情绪。
“朕把半壁江山都交给了他!朕把尚方宝剑给了他!朕对他有知遇之恩、滔天之宠!他饱读圣贤书,是大明的两榜进士,他怎么敢降了建奴?!”
朱由检像是一头困兽般在暖阁里疯狂踱步,愤怒的咆哮声在梁柱间回荡:“建奴算什么东西?!一群连字都认不全的野蛮人!他洪承畴,一个大明的封疆大吏,去给那帮茹毛饮血的畜生当狗?!他的文人风骨呢?!他的圣贤之道呢?!”
“文人风骨?陛下,您又拿这四个字来要求明末的官员了。”
刘玉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画虎画皮难画骨啊,陛下!您以为他今天在您面前喊几句口号,就真的是铁骨铮铮了?”
“臣今天不妨把话挑明了,提前给陛下透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