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地逼视着崇祯,“在原本的轨迹里,十几年后,建奴大军围困锦州!您为了解围,倾尽大明最后的家底,凑了十三万最精锐的大军交给洪承畴,让他去和皇太极决战!”
“结果呢?!松山一战,他洪承畴兵败被俘!”
朱由检浑身一颤,双眼圆睁,死死地咬着嘴唇,一丝鲜血从嘴角渗出都浑然不觉。
“消息传回京城,陛下您以为他宁死不屈,以身殉国了!您悲痛欲绝,辍朝三日,甚至在京城设下规模宏大的祭坛,您堂堂大明皇帝,亲自给他洪承畴披麻戴孝,为他哭灵啊!”
刘玉的声音犹如一把把钝刀,狠狠地切割着朱由检的心脏。
“可您在京城为他流泪的时候,他洪承畴在干什么?!”
“他被押到沈阳,皇太极派人去劝降,甚至连皇太极的妃子都亲自上阵!结果,这位您寄予厚望的国之柱石,您的大明擎天柱……极其丝滑地剃了头发,换上了金钱鼠尾的蛮夷衣冠,恭恭敬敬地跪在皇太极的脚下,山呼万岁!”
“不仅如此!后来建奴入关,就是他洪承畴,充当了满清镇压江南汉人抵抗力量的第一急先锋!他杀起咱们大明子民来,比建奴还要狠毒十倍、百倍!”
“闭嘴!!!别说了!!!”
朱由检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凄厉惨叫,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犹如烂泥一般瘫倒在龙椅上。
太恶心了!
这种背叛,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对朱由检人格、尊严以及信仰的极致践踏!
自己把心肝掏出来给人家,结果人家反手就把这颗心扔在地上,踩得稀烂,转头去舔建奴的靴子!
“杀了他……朕现在就要杀了他!”
朱由检的双眼已经变得血红一片,犹如一头陷入绝境的疯狼,猛地拔出腰间备用的天子剑,“王承恩!王承恩!!给朕滚进来!传锦衣卫,把洪承畴给朕追回来,千刀万剐!诛九族!!!”
“陛下!!!”
就在朱由检陷入疯狂、即将下达乱命的瞬间,刘玉猛地一步跨上前,一把按住了朱由检握剑的手腕!
刘玉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凌厉,犹如一盆冰水,狠狠地泼在崇祯的脸上。
“您杀了他,西北的几十万流寇,谁去平?!”
这一句反问,犹如一记闷棍,直接把狂暴状态下的朱由检给打懵了。
朱由检愣愣地看着刘玉,手中的天子剑当啷一声掉在金砖上。
“刘卿……”朱由检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满脸的不解与绝望,“既然你明知道他是一条会反咬主人的疯狗!既然你明知道他日后会背叛大明……你刚才,为什么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朕把尚方宝剑交给他?!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朕,让朕早点杀了他?!”
“因为大明现在,需要这条疯狗!”
刘玉松开手,后退半步,语气恢复了那种绝对冷静、甚至透着几分残酷的理智。
“陛下,臣刚才已经说过了,洪承畴是一把绝世好刀!虽然刀柄上沾着油,虽然随时可能脱手伤人,但他砍人的时候,是真锋利啊!”
刘玉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堪舆图前,一巴掌拍在陕西的位置上。
“您看看西北!王嘉胤、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这帮流寇,就像是打不死的蟑螂,烧不尽的野草!这帮人,您派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去,能打赢吗?!”
“这帮流寇流窜作案,把百姓裹挟进军阵当肉盾,普通的大明将领,根本下不去那个狠手,也根本没有那个统筹三边、十面张网的战术头脑!”
刘玉转过头,死死盯着崇祯:“放眼如今的大明朝,除了洪承畴,谁能做到‘以杀止杀’?!谁敢背负屠戮几十万饥民的千古骂名?!”
“卢象升勇猛,但他太过刚正,干不出屠村灭寨的事;孙传庭有谋,但他现在还得给您练新军,不能深陷西北泥潭;秦良玉老将军的白杆兵确实天下无双,但那是咱们最后的底牌,绝不能消耗在跟流民的内耗上!”
“只有洪承畴!”
刘玉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内战内行,外战外行!他对付自己人,那是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到了极点!您想要尽快平息西北的叛乱,保住大明的根基,就只能用他,也必须用他!”
朱由检听得冷汗涔涔。
他的理智在疯狂地告诉他,刘玉说的是对的。大明现在的局势,就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破船,只要能堵漏,哪怕是用沾着毒药的破布,也得先堵上再说!
可是,那股被背叛的预设恐惧,依然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可是……刘卿,这就好比饮鸩止渴啊!”
朱由检无力地靠在龙椅上,面色惨白,“既然他日后会降清,朕现在把三边的大军都交给他,岂不是在给建奴培养帮凶?等他杀光了西北的流寇,他手里握着几十万精锐边军,万一他直接倒戈,引建奴入关,朕该如何自处?!”
听到皇帝这番充满恐惧的担忧,刘玉突然笑了。
笑得极其阴森,极其狡诈。
“陛下,您忘了臣刚才在暖阁里,问他的那两句话了吗?”
刘玉慢悠悠地踱步回到锦凳前,一抖黑色的大氅,从容坐下,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
“臣当着您的面,敲打他,羞辱他。您真以为,臣只是在图一时口舌之快?”
“臣,是在给这条疯狗,套项圈啊!”
朱由检一愣,眼中的茫然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求知欲:“套项圈?此话怎讲?!”
刘玉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其一,洪承畴为什么会降清?因为他骨子里怕死,因为他面对建奴那等如狼似虎的异族时,他的汉人风骨承受不住那种野蛮的压力!”
“但这有个前提——他必须得遇到建奴!”
刘玉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陛下,只要您下定决心,从今往后,无论辽东前线打成什么烂摊子,无论建奴怎么在关外挑衅,您都绝不让洪承畴跨出山海关半步!”
“把他死死地摁在西北!让他这辈子,只能跟流寇打内战!只要他不面对皇太极的屠刀,他的那层‘忠臣’皮,就能一直披下去!”
朱由检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啊!只要不把他派到辽东去送死,不给他投降建奴的机会,他洪承畴就永远是大明平叛的英雄!
“其二!”
刘玉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无比狠辣,“疯狗虽然能咬人,但牵狗的绳子,必须死死攥在陛下您的手里!”
“洪承畴不是要去西北上任吗?好啊!陛下即刻下旨,以‘皇恩浩荡、恩荫家属’的名义,将洪承畴的父母、妻儿老小,甚至是他老家泉州的宗族骨干,全部接到京城来!”
“赐给他们最豪华的宅邸,给他们最优厚的俸禄!明面上是荣华富贵,暗地里,让锦衣卫把他们府邸的每一只苍蝇都给盯死!”
刘玉冷笑一声:“他洪承畴不是很在乎名声吗?只要他的软肋在京城,他在西北就算握着几十万大军,也得乖乖给大明当这把杀猪刀!”
“好计!好计!!!”
朱由检激动得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刚才的颓丧与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极致快感!
把家属捏在手里,这是历朝历代帝王驾驭悍将最百试不爽的手段!
“还有最后一步。”
刘玉并没有停止,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双手撑在案几上,死死盯着崇祯的眼睛。
“大明朝的文官监军,向来是个毒瘤。他们不懂军事,却喜欢在战场上瞎指挥,不知道害死了多少大明将士。”
“所以,这次洪承畴去西北,陛下不要派文官去监军。”
刘玉压低了声音,犹如恶魔的低语,“您派锦衣卫去!”
“挑选一百名最精明、最狠毒的锦衣卫暗探,以护卫尚方宝剑的名义,安插在洪承畴的中军帐里!”
“告诉这帮锦衣卫,洪承畴怎么排兵布阵、怎么杀流寇,他们一概不准插嘴!哪怕洪承畴下令屠城,他们也只当没看见!”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刘玉的眼中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杀机,右手猛地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死死盯着洪承畴和建奴、或者其他地方势力的通信!一旦发现他有任何拥兵自重、甚至私通异族的苗头……”
“不用请旨,不用审判!直接在军帐之中,用毒酒、用暗器、用火铳!不惜一切代价,就地格杀!”
咕咚。
朱由检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御史,看着他那张清秀却透着无尽阴狠的脸庞,这位大明皇帝的心底,竟然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敬畏。
太毒了!
从战略隔离,到家属人质,再到贴身刺杀!
这三道枷锁一套上去,洪承畴就算是孙猴子转世,也绝对翻不出大明朝的五指山!
他只能在西北的泥潭里,拼尽全力去绞杀流寇,直到把流寇杀干净,把自己的名声彻底搞臭,把兵权交还给朝廷,以此来换取家人的平安!
“呼……”
朱由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胸中积郁多日的块垒,被刘玉这番剥茧抽丝的谋划给彻底击碎了。
“刘卿啊刘卿……”
朱由检看着刘玉,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极度的庆幸,也是一种极度的依赖。
“若是没有你这双能预知未来的眼睛,若是没有你这些狠辣无双的毒计。朕这大明江山,恐怕真的就要在朕的手里,被这帮文官武将给生生玩死了。”
朱由检绕过御案,竟然破天荒地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刘玉的肩膀。
“你放心。你替朕谋划的这三条‘牵狗绳’,朕今日就去安排!”
“洪承畴在西北杀流寇,袁可立在登莱建水师,卢象升和孙传庭在京城外暗中练新军!”
朱由检转过身,望着殿外那依然在狂舞的风雪,胸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万丈豪情。
他的拳头死死地攥紧,骨节捏得发白,声音犹如出鞘的利剑般刺破了暖阁的沉闷:
“大明朝这盘将死的棋局,朕,终于看到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