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老丈人那副苦哈哈的模样,朱由检心里也越发觉得刘玉这次是胡闹过头了。
“王承恩!”
朱由检当机立断,大声喝道:“立刻传旨给田尔耕!让他把刘玉给朕带回来!停止查抄嘉定伯府,若有损坏,让刘玉自己掏腰包赔偿!”
“奴婢遵旨……”
王承恩刚弯下腰准备退出去传旨。
“报!!!!!”
就在这时,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几分慌乱的通报声。
紧接着,沉重的殿门被猛地推开。
两名锦衣卫百户,连同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暖阁。曹化淳的手里,还死死地捧着两本厚厚的红皮账册,以及一份长长的礼单!
“皇上!天大的事啊皇上!”
曹化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因为跑得太急,头顶的乌纱帽都歪到了一边。他顾不上整理仪容,双手高高举起那两本账册,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剧烈发抖。
“刘玉刘大人和田指挥使,刚刚派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秘折!”
“他们在嘉定伯府,在国丈爷的拔步床底下,挖出了一个巨大的隐秘地窖!”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抹眼泪的周皇后愣住了。
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检也是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极其不祥的预感。
“地窖?”朱由检冷声问道,“地窖里藏了什么?可是搜出了脏银?有多少?五万两还是十万两?”
在朱由检的认知里,老丈人就算贪,撑死也就贪个几万两银子。毕竟那老头抠门是出了名的。
曹化淳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张擦满白粉的老脸此刻竟然涨得通红。
“回皇爷的话……”
“锦衣卫在地窖里,搜出了铸成冬瓜形状的现银……足足三千多锭……”
“折合现银……三百一十二万两!!!”
轰!!!
“三百一十二万两”这几个字,犹如九天之上劈下的一道狂雷,直接在乾清宫的暖阁里炸开了!
“多少?!”
朱由检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直接将御案上的一摞奏折撞翻在地。他的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曹化淳,声音已经劈叉变了调:“你再说一遍?!多少?!”
“三……三百一十二万两白银!”曹化淳吓得浑身哆嗦,赶紧翻开手里的礼单,快速念道,“还有黄金五万两!各色东珠、玛瑙、翡翠玉石整整三大箱!名家古玩字画七十二箱!江南上等丝绸五千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暖阁里,只剩下寒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尖啸声,以及朱由检那犹如拉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周皇后坐在锦凳上,整个人犹如被石化了一般,张大着嘴巴,手中的丝帕掉落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三百万两?黄金五万两?
她那个天天在自己面前哭穷、连过冬的木炭都舍不得买的亲爹,家里竟然藏着这么大一座金山银山?!这……这怎么可能?!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脚下的步子竟然有些踉跄。他一把从曹化淳的手里夺过那本红皮账册和礼单。
翻开第一页。
那一行行用蝇头小楷记录得清清楚楚的查抄数目,犹如一把把锋利的钢刀,狠狠地刺入朱由检的瞳孔!
【白银,三百一十二万五千四百两。】
看着这行字,朱由检只觉得脑子里气血疯狂上涌,一阵天旋地转!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几天前的皇极殿上!
西北大旱,流民四起,前线的将士没有军饷发,马上就要哗变了。他这个大明朝的皇帝,放下了所有的天子威仪,近乎是哀求般地向满朝文武借钱。
而他那个身为国丈的老丈人周奎,是怎么做的?
周奎穿着一件打着三个破洞的破棉袄,跪在朝堂上,哭得眼泪鼻涕横流,指天发誓说自己家里已经连吃糠咽菜都困难了,最后,以一种极其大义凛然、割肉喂鹰的姿态,从袖子里抠出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他家里埋着整整三百万两现银,却看着大明朝快要亡了,看着他这个女婿被逼得走投无路,极度施舍地扔出了一百两银子!
“呼……呼……”
朱由检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把账本捏得咯咯作响。他强忍着将账本撕碎的冲动,继续往后翻。
后面是一本黑账。
【崇祯元年一月,收受扬州盐商汪某冰敬两万两。】
【天启七年,倒卖三大营废旧火铳一万杆,得银六万两。】
【收买宫中采办太监,垄断内宫木炭采买,每年抽成五千两……】
这哪里是什么老实巴交的国丈?这分明是一只趴在大明国库上、趴在皇室身上疯狂吸血的千年硕鼠!
而当朱由检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时,他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那上面有一条极其不起眼的、最近几天的记账记录,但却成为了压垮朱由检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月初五,收皇后娘娘内库私用银五千两(注:用于朝堂捐资)。实捐一百两,余四千九百两入地窖甲字库封存。】
看到这一行字,朱由检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铁青,最后化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紫红色!
他终于明白了!
前几天在后宫,周皇后看到他为筹措军饷愁得整夜睡不着觉,便悄悄变卖了自己宫里仅存的首饰,凑了五千两银子。
皇后偷偷派人把这五千两银子送回了娘家,叮嘱老爹周奎,在朝堂上带头把这五千两捐出来,好给其他的文武百官做个表率!
结果呢?!
这个老畜生!这个丧心病狂的守财奴!
他居然连自己亲女儿省吃俭用、用来替皇帝解围的救命钱都贪!他黑下了四千九百两,只拿了一百两出来演戏!
“哈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突然仰起头,发出一阵极其凄厉、犹如夜枭般的狂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极度的荒谬、被欺骗的屈辱,以及一种足以毁天灭地的狂暴怒火!
“好!好一个一生清贫!”
“好一个两袖清风的大明国丈啊!!!”
朱由检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已经变得猩红如血。他几步冲到周皇后所在的位置,扬起手中的那本厚厚的账册,“啪”的一声,极其粗暴地砸在了周皇后身边的金砖上!
“皇后!你给朕睁大眼睛看看!这就是你那个清贫本分的父亲!这就是你天天在朕面前哭诉的冤屈!”
朱由检犹如一头发疯的雄狮,指着地上的账册疯狂咆哮:“三百万两现银!他一个人地窖里的钱,能抵得上大明朝小半年的太仓岁入!朕穷得连给西北发赈灾款的钱都没有,他居然拿一万两银子去买三个西洋番邦女人养在深闺里日夜淫乐?!”
“他连你偷偷给他的五千两救急银子,他都能毫不脸红地黑下四千九百两!他把你当什么?!把朕当什么?!把这大明江山当什么?!”
周皇后被皇帝这恐怖的模样吓得浑身发抖,她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账册。
当她看清上面那些刺目的数字,特别是看到自己那五千两银子的去向记录时,周皇后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咙一甜,“哇”的一声,直接喷出了一口鲜血!
“不……这不可能……父亲他怎么会……”周皇后瘫倒在地,绝望地哭喊着,那是信仰崩塌后的极致痛苦。
“不可能?!铁证如山!”
朱由检根本不去搀扶皇后,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一剑砍在旁边的紫檀木柱子上,木屑横飞!
他现在终于明白刘玉为什么第一刀要砍向嘉定伯府了!
刘玉那双犹如鬼魅般的眼睛,早就看透了这京城里谁才是最大、最肥的那只吸血鬼!刘玉这是在用最极端、最血淋淋的方式,向他这个皇帝展示大明朝已经烂到了何等丧心病狂的地步!
什么皇亲国戚?什么国丈?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全特么是该杀的国贼!
“传朕的旨意!”
朱由检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锦凳,胸膛剧烈起伏,声音犹如从九幽地狱中传出的催命符:
“刘玉查抄嘉定伯府,不仅无过,反而有天大的功劳!”
“将嘉定伯周奎,即刻褫夺所有爵位!打入镇抚司天牢死囚区!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命刘玉和田尔耕,将那三百万两白银和所有奇珍异宝,立刻拉入紫禁城内帑!一文钱都不准落入户部那帮文官的手里!”
朱由检死死盯着暖阁外那漫天的风雪,手中的天子剑嗡嗡作响,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这天下所有趴在朕身上吸血的蛀虫,朕要让刘玉,一家一家,全部给朕刨出来!”
……
当三百多辆装满“银冬瓜”和奇珍异宝的沉重马车,在锦衣卫缇骑的刀光闪烁下,浩浩荡荡地碾过长安街那层厚厚的积雪时,整个京城,彻底疯了!
车轮因为不堪重负,在青石板上轧出一道道深深的冰辙,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锦衣卫大汉将军,此刻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却难掩眼底那股嗜血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