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风雪犹如被彻底撕裂的棉絮,在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广场上疯狂地肆虐着。
狂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狠狠地拍打在一辆辆沉重的木板车上。那几千个巨大的、散发着幽冷光泽的银冬瓜,在雪幕的掩映下,非但没有被掩盖住光芒,反而折射出一种令人感到极度目眩神迷、又毛骨悚然的惨白银光。
崇祯皇帝朱由检那犹如锥子般直刺耳膜的怒吼声,在风雪中久久回荡,仿佛连漫天的落雪都在这一刻被震得停滞了半秒。
“说啊!!这钱,是哪来的?!”
死寂。
除了风雪的呼啸声,整个广场上百名跪在地上的朝廷大员,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接下皇帝的这句话。
黄立极跪在最前面,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圆脸,此刻被风雪冻得有些发青。他微微垂着眼眸,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青石板缝隙里的一小撮积雪,两鬓的白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整个人就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泥塑木雕。
旁边的钱龙锡更是将头深深地埋在胸前,宽大的官服袖子微微颤抖着。刚刚被揭穿了妻子收受五万两巨贿和一千亩良田的惊天丑闻,这位左都御史此刻甚至连抬头看一眼那堆银冬瓜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没法回答。
大明朝官员的俸禄,全天下都知道是历朝历代最低的。正二品的官员,一年满打满算也就百十来两银子的购买力。就算是他们从娘胎里开始当官,不吃不喝攒上一万年,也绝不可能攒出几百万两现银来!
这些钱,全都是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通过走私、受贿、贪墨太仓、兼并土地,一文一文从大明朝的骨髓里、从无数饥民的尸骨上抠出来的!
这根本就是一笔算不清、也不敢算的烂账!
朱由检看着这群犹如哑巴了一般的文官,看着他们那躲闪的眼神和瑟缩的肩膀,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谬与悲凉。
他缓缓地转过身,将目光从那些刺眼的银冬瓜上移开,抬起头,看向那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苍穹。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他的明黄色狐裘披风上,落在他的眉毛上,带来一丝刺骨的寒意。
朱由检缓缓地伸出那双因为长期批阅奏折而有些苍白的手,掌心向上。
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儿,轻轻地落在了他的掌心,然后又在极短的时间里,融化成了一滴冰冷的水珠。
“好大的雪啊……”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度沙哑,透着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虚弱与落寞,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说给这漫天的神佛听。
他转过头,看着黄立极,看着钱龙锡,看着那跪满了一地的红青两色官服,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极其苦涩、又充满了无尽嘲弄的惨笑。
“诸位爱卿,你们看。”
朱由检伸手指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又指了指地上那一车车堆积如山的银冬瓜,声音在风雪中微微发颤:“这漫天的风雪,多像这满地的银子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多得仿佛能把整个京城都给埋了。”
“可是……”
朱由检猛地收拢五指,将掌心那滴融化的雪水死死地攥在拳头里,眼底的悲凉瞬间化作了刺骨的痛恨。
“这么大的雪,这么多的银子!在这大明朝的京城里,在这天子脚下!竟然没有一片雪花,没有一两银子,是属于朕的!是属于这个大明朝的!!!”
“大明朝的国库里饿死了老鼠!西北的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吃着观音土!而你们,朕的股肱之臣,朕的皇亲国戚,却把大明朝所有的雪、所有的银子,全都死死地捂在你们自家的地窖里!”
“你们不仅不给朕留一片雪花,你们还要在朕冻得快要死的时候,跑来跟朕讲大义?!讲大明律法?!”
朱由检的这番话,犹如一柄柄带着倒刺的钝刀,在那些文官的心口上反复切割。但凡还有一丝良知的人,此刻都该羞愧得无地自容、拔剑自刎了。
然而,朱由检终究还是低估了这群在官场大染缸里浸泡了几十年的老油条的脸皮厚度。
黄立极听着皇帝那字字泣血的控诉,虽然心里也闪过一丝极短暂的不自在,但他很清楚,此时此刻,绝对不能顺着皇帝的情绪走,更不能在贪腐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一旦认了这笔烂账,刘玉手里的那把尚方宝剑,马上就会名正言顺地落到他们内阁和六部官员的脖子上!他们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家业,就会像这雪地里的银冬瓜一样,被全数充入内帑!
他们不想死,更不想变成穷光蛋!
既然讲道理讲不通,既然贪腐的铁证已经被摆在了台面上,那就只能用出文官集团最擅长、也是最具杀伤力的终极手段了。
黄立极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恭顺的圆脸上,此刻已经褪去了所有的畏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强硬与决绝。
“陛下!”
黄立极猛地直起腰板,声音不仅没有半点羞愧,反而透着一股子“舍生取义”的刚烈,大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陛下所言,臣等万死难辞其咎!我大明朝官员,确实有贪墨苟且之事,确实有负圣恩!”
“可是陛下!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啊!”
黄立极直视着崇祯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字字铿锵地反驳道:“大明朝立国两百六十余年,这官场上的规矩、这地方上的迎来送往,早已经成了根深蒂固的沉疴!这不是臣等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若是陛下真的要较真,真的要将所有收受过冰敬炭敬的官员全都抄家问斩,那这大明朝,还有谁能为陛下效命?!”
“放肆!”
朱由检被黄立极这番厚颜无耻的“水至清则无鱼”给彻底激怒了,他猛地一指黄立极的鼻子,怒吼道:“你的意思是,你们贪污受贿,朕不仅不能查,还要捏着鼻子认了?!你们把大明朝的家底都快掏空了,朕还得求着你们继续做官?!”
“臣不敢!臣只是在陈述一个天下皆知的事实!”
黄立极毫不退缩,他知道,今天这一步若是退了,东林党就彻底完了。
“陛下任用刘玉为反贪总理大臣,臣等原本也是举双手赞成的。可是刘玉此人,行事酷烈,毫无章法!他不仅擅杀开国勋贵之后,更是动用锦衣卫缇骑,在京城内大肆破门抄家!”
“陛下!刘玉这么杀下去,不仅会让京城百官人人自危,更会逼得天下士子寒心!到时候,政令不出紫禁城,地方上无人安抚百姓,这大明朝的江山,立刻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黄立极猛地拔高了音量,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极其凄厉,仿佛他才是那个为了大明江山呕心沥血的忠臣,而皇帝和刘玉才是祸国殃民的昏君与酷吏。
“陛下若是一意孤行,非要纵容刘玉这般酷烈行事,非要将满朝文武逼入绝境……”
黄立极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毒辣的寒芒。
他缓缓地抬起双手,在风雪中,极其郑重、极其缓慢地摘下了自己头顶那顶象征着大明内阁首辅无上权力的乌纱帽。
“那老臣……唯有乞骸骨,辞去这内阁首辅之职,回乡务农,以赎老臣未能劝谏君王之罪!”
说罢,黄立极双手捧着乌纱帽,极其恭敬地将其放置在面前冰冷的雪地里,然后整个人深深地伏拜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再也不发一言。
这一个动作,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逼宫!
这是赤裸裸的辞官逼宫!
站在黄立极身后的钱谦益、张瑞图等东林党大佬,看到首辅大人已经摔出了最后的底牌,瞬间心领神会。
这个时候,绝不能让黄立极一个人孤军奋战。法不责众,只要全天下的官员都站在一起,皇帝就必须妥协!就必须认输!
“陛下!臣等无能,无法为君分忧,唯有乞骸骨,辞官归乡!”
张瑞图第一个响应,他毫不犹豫地摘下头顶的乌纱帽,重重地放在雪地里,伏地大拜。
“臣等乞骸骨!请陛下恩准!”
户部尚书钱谦益、礼部尚书、兵部侍郎……
一个个穿着红袍、青袍的大明朝廷大员,仿佛经过了无数次排练一般,动作整齐划一地摘下了头顶的官帽。
“砰!砰!砰!”
上百顶乌纱帽,密密麻麻地被放置在汉白玉广场的积雪之中。
上百名掌握着大明朝最高权力的文官,黑压压地跪伏在雪地里。他们没有吵闹,没有争辩,只有那异口同声、犹如海啸般在广场上空回荡的辞官请愿声!
“臣等乞骸骨!请陛下收回成命,诛杀酷吏刘玉,以安天下之心!”
这声音,混合着风雪的呼啸,形成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压迫感,直逼站在台阶上的崇祯皇帝。
懵了。
彻底地懵了。
朱由检看着那满地的乌纱帽,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庞,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犹如这漫天的风雪一般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