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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子晃了晃，若不是旁边的王承恩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手臂，他恐怕直接就跌坐在台阶上了。
恐惧，一种深深的、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恐惧与无力感，瞬间攫取了这位年轻帝王的心脏。
他毕竟只有十七岁。
他登基还不到一年。
在此之前，他虽然在刘玉的指点下，杀魏忠贤、抄勋贵、查国丈，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帝王霸气和抄家的极致爽感。但他潜意识里，依然对这套庞大的国家机器充满着敬畏。
如果只是杀几个贪官，他敢。
可是现在，是整个内阁、六部九卿、科道言官……是大明朝整个中枢管理系统，集体向他提交了辞呈！
如果他真的点头答应了，如果这上百名大员真的全都拍拍屁股走人了，那大明朝会变成什么样？
谁来批阅天下各省送上来的折子？
谁来给西北的洪承畴调拨粮草和军饷？
谁来负责京城的治安？谁来管理太仓的银库？谁来组织科举考试安抚天下士子？！
停摆！
整个大明朝的国家机器，会在明天早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彻底陷入瘫痪！政令连紫禁城的午门都出不去！
到时候，各地拥兵自重的军阀会怎么样？民间的百姓会怎么想？外面的建奴若是趁机扣关，谁来组织抵抗？！
这帮文官，是在拿整个大明朝的江山社稷，来要挟他这个皇帝妥协啊！
“你们……你们这是在逼朕？！”
朱由检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刚才那股震慑天下的霸气，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音。他指着黄立极等人，手指哆嗦得不成样子。
“你们就不怕朕真的准了你们的辞呈？！你们以为离了你们，这大明朝就转不动了吗？！”
虽然嘴上说着狠话，但朱由检那虚弱的底气，早就被黄立极等老狐狸听得一清二楚。
黄立极伏在雪地里，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秘、极其得意的冷笑。
他太了解这位年轻的皇帝了。崇祯虽然性格刚烈、甚至有些急躁，但他极其勤政，极其在乎这大明的江山社稷。只要拿住了“国家停摆”这个死穴，哪怕皇帝现在恨不得活吃了他，最后也只能乖乖地把打碎的牙齿咽进肚子里，向他们文官集团低头！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若是准了臣等的辞呈，臣等绝无怨言，即刻收拾行囊离京，绝不在此碍陛下的眼。”
黄立极的声音不疾不徐，透着一种吃定了皇帝的从容不迫，“只是，臣等离京之后，这大明朝的万钧重担，就全压在陛下一人肩上了。还望陛下保重龙体，切莫让先帝的基业……”
“黄立极！！！”
朱由检被这番软中带硬、阴阳怪气的话气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犹如压着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是威胁，他知道这是逼宫，可他真的不敢赌！他不敢拿祖宗的江山去赌这帮文官是不是真的敢撒手不管！
退让的念头，就像是荒原上的野草，在朱由检的心里不受控制地疯狂疯长。
难道，真的要为了稳住朝局，收回刘玉的尚方宝剑，甚至把刘玉推出去当替罪羊吗？若是那样，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不全都白费了吗？这大明朝，不还是回到那帮虫豸的手里继续烂下去吗？！
就在朱由检内心陷入极度痛苦的挣扎、几乎要被这庞大的逼宫压力给彻底压垮的时候。
“踏、踏、踏……”
一阵不紧不慢、却极其沉稳有力的皮靴踩踏积雪的声音，突然从广场的侧面传了过来。
这脚步声在漫天风雪和上百官员的请愿声中，显得极其微弱，但却透着一股子令人无法忽视的、犹如出鞘利剑般的锋芒。
“哟，今天这乾清宫广场上，还真是热闹啊。”
伴随着脚步声，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却又充满了极致讥讽与戏谑的声音，慢悠悠地在风雪中响起。
“这又是脱帽子又是磕头的，这是在排练什么新戏文呢？怎么没人通知本官来捧个场啊？”
听到这个仿佛是从地狱深处飘出来的声音，跪在雪地里的黄立极、钱龙锡等人，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一股抑制不住的寒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朱由检也是精神一振，猛地转过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来人。
只见在漫天的风雪中。
刘玉披着那件下摆沾染着点点斑驳血迹的黑色大氅，手里极其随意地倒提着那把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他没有戴官帽，任由狂风将他那头黑发吹得有些凌乱，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挂着一抹让人看了就觉得毛骨悚然的恶劣笑容。
在他的身后，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按着腰间的绣春刀，带着数百名浑身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缇骑，犹如一群沉默的死神，静静地列阵在风雪之中。
刘玉踩着积雪，慢条斯理地走到那些跪伏在地的大员们中间。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满地犹如破烂般被丢弃的乌纱帽，眼底的嘲弄之色浓郁得快要溢出来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出逼宫大戏啊！’
刘玉在内心疯狂地吐槽着。作为熟读明末历史的现代人，他简直太熟悉这帮文官的套路了。
‘这特么不就是现代职场里，那帮仗着自己掌握了公司核心业务的老油条高管，联合起来向新上任的年轻CEO递交辞职信，以此来逼迫公司妥协、保住他们既得利益的把戏吗？！’
‘真要是把他们辞了，公司马上就得瘫痪；可要是妥协了，以后这公司到底是谁说了算？！’
刘玉看着台阶上脸色苍白、明显已经乱了阵脚的崇祯，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小皇帝，终究还是太嫩了。历史上的崇祯，就是被这帮老狐狸一次次用这种罢工和道德绑架的手段，给拿捏得死死的。最后被逼得在煤山上了吊，这帮口口声声为了大明社稷的文官，转头就排着队去给李自成和多尔衮磕头称臣了！’
‘想用罢工来威胁老子？想逼着皇帝卸磨杀驴？’
刘玉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冷，‘今天老子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掀桌子！’
“刘玉！你这个祸国殃民的阉党余孽！你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就在刘玉内心疯狂吐槽的时候，跪在雪地里的黄立极终于忍不住了。
新仇旧恨，加上对尚方宝剑的恐惧，让这位在看到刘玉的那一刻，彻底失去了理智。
黄立极猛地从雪地里站了起来，连膝盖上的雪水都顾不上拍，直接伸出那干枯的手指，指着刘玉的鼻子，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怨毒而扭曲成了一团。
“你胡乱杀戮开国功勋之后！你纵容锦衣卫擅闯民宅，打砸朝廷命官的府邸！你甚至连国丈府都不放过！”
黄立极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唾沫星子在风雪中横飞，大义凛然的姿态仿佛他真的是代表着天地正气：“你这般草菅人命、倒行逆施，将这京城搅得血雨腥风！你和当年那个只手遮天、残害忠良的魏忠贤，到底有什么区别？！”
“你就是大明朝的一颗毒瘤！你若是还有半点廉耻之心，就该即刻自刎于乾清宫前，以谢天下！”
黄立极这一开口，仿佛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冷水。
那些跪在雪地里的文官们，原本就对刘玉的抄家手段恐惧到了极点，此刻看到有人带头，顿时犹如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纷纷站起身来，对着刘玉开始疯狂地集火辱骂。
“不错！你刘玉就是酷吏！是古往今来最残忍的酷吏！”
户部尚书钱谦益红着眼睛，指着刘玉怒斥道：“我大明以孝治天下，以仁德服四海！你却动辄抄家灭族，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你这般残民以逞，必遭天谴！”
“你这黄口小儿，懂得什么是治国理政？！你只知道一味地杀戮，你把大明朝的法度踩在脚下，你将百官的尊严视为草芥！”礼部尚书也气得浑身发抖，引经据典地大骂起来，“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你这般暴虐，简直与桀纣无异！”
“杀刘玉！清君侧！”
“诛杀此贼！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一时间，整个乾清宫广场上，上百名文官犹如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对着刘玉狂吠不止。各种最恶毒的咒骂、最冠冕堂皇的指责，铺天盖地地朝着刘玉砸了过来。
在他们口中，刘玉仿佛成了一个十恶不赦、比魏忠贤还要邪恶一万倍的绝世大魔头。而他们，则是为了维护大明正统、不畏强权的忠臣烈士。
黄立极站在人群中，虽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破口大骂，但他那双老眼里却闪烁着阴狠的光芒。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刘玉头上，只要把刘玉塑造成一个人神共愤的酷吏，皇帝迫于全天下文官的压力，就不得不杀刘玉来平息众怒。刘玉一死，那三百万两银冬瓜，甚至所有的贪腐案，就全都不了了之了。
面对这犹如狂风暴雨般的集体辱骂和指责。
刘玉没有反驳，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在风中飞舞，任由他们给自己扣上一顶又一顶大逆不道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