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广场上,风雪犹如被激怒的狂龙,肆无忌惮地撕扯着满地的残雪。
上百顶乌纱帽犹如被随手丢弃的破烂,杂乱无章地散落在雪坑之中。那些穿着大红、石青色官服的大明朝廷栋梁们,此刻正用最卑微的跪姿,展现着最强硬的逼宫姿态。
“刘玉!你这个乱臣贼子!你以为你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就能在这大明朝堂上指鹿为马、一手遮天吗?!”
户部尚书钱谦益跪在黄立极身侧,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脸庞此刻因为极度的怨毒而扭曲。他指着刘玉,唾沫星子在寒风中瞬间化作冰碴:“你擅杀开国勋贵,残害朝廷命官,如今更是带兵冲撞国丈府邸!你这般暴虐无道,简直比当年的魏忠贤还要令人发指!你真以为,杀了我们,这大明朝的天下还能运转得下去?!”
“不错!”内阁大学士张瑞图也猛地直起腰板,双眼赤红地附和道,“刘玉,你不过是个区区七品御史,仗着陛下一时的信任便为非作歹!你看看这满地的乌纱帽!你看看这满朝的文武百官!若是今日陛下不杀你以谢天下,明日这大明朝的十三省政务便会彻底瘫痪!边关的粮草谁来筹措?天下的教化谁来维持?你负得起这个亡国之责吗?!”
面对这群情激愤、犹如海啸般扑面而来的集体咒骂,刘玉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尚方宝剑剑鞘上沾染的几滴雪水。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就像是站在戏台下,看着一群演技拙劣的猴子在上面上蹿下跳。
“亡国之责?”
刘玉擦拭剑鞘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眼皮,那双犹如极地冰川般幽冷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钱谦益。
“钱大人,您这顶大帽子扣得可真是熟练啊。只是本官很好奇,大明朝若是真的亡了,到底是亡在我这个替皇上追回了上千万两贪墨脏银的‘酷吏’手里,还是亡在你们这些满嘴仁义道德、却把国库掏得连耗子都饿死的‘清官’手里?”
刘玉拖着尚方宝剑,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到钱谦益面前。剑鞘的尾端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犹如催命的梵音。
“你们说本官残害忠良?好啊,那你们告诉本官,成国公朱纯臣把三大营的兵当成自家种地的奴才,这是忠?!国丈周奎在家里藏了三百万两现银,看着皇上为几十万两赈灾款愁得整夜不睡,他只肯捐一百两,这是良?!”
刘玉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揪住钱谦益那昂贵的官服衣领,将他从雪地里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放肆!你敢对朝廷命官无礼?!”钱谦益吓得浑身哆嗦,双手拼命地去掰刘玉的手指。
“你们所谓的忠良,就是大家一起手拉着手,趴在大明朝的血管上吸血!谁要是敢把针头拔出来,谁就是你们口中的乱臣贼子!”
刘玉犹如扔垃圾一般,将钱谦益狠狠地甩回雪地里,随后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指着那几十辆装满银冬瓜的木板车,声音犹如九天怒雷般在广场上空炸裂:
“你们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三百万两银子,不是石头!是大明将士的骨血!是天下百姓的血汗!你们今天在这里辞官逼宫,不是为了什么大明社稷,更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
“你们,只是怕了!”
刘玉的嘴角勾起一抹犹如恶魔般嗜血的狂笑:“你们怕本官的这把尚方宝剑,明天就会架在你们的脖子上!你们怕你们藏在地窖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也会像这些银冬瓜一样,被本官一车一车地拉到皇上面前!”
这番毫不留情、字字诛心的剖析,犹如一把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地撕开了东林党文官们披在身上那层最虚伪的道德外衣。
钱谦益瘫在雪地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张瑞图等人更是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不敢去直视刘玉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
“够了!”
就在这近乎一面倒的心理碾压中,一直伏在雪地里、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内阁首辅黄立极,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去看刘玉,而是将那双浑浊却透着无尽阴毒的老眼,死死地盯住了站在台阶上、脸色苍白的崇祯皇帝。
黄立极很清楚,跟刘玉辩论毫无意义。刘玉是个不讲规矩的疯狗,但皇帝不是。皇帝是这盘大棋的执子者,也是最害怕棋盘被彻底掀翻的人。
“陛下。”
黄立极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与压迫感,“刘玉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他说的这些贪腐之事,老臣不否认,大明官场确实有沉疴。但老臣还是要问陛下一句!!”
黄立极深吸了一口气,干枯的双手死死地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杀了一个刘玉,大明朝还是大明朝,政务依旧有人处理,江山依旧稳固。可若是陛下为了保一个刘玉,真的准了老臣与这满朝文武的辞呈……”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露骨的威胁:“明日一早,太仓的银库谁去点算?兵部的军令谁去下达?各省的奏折谁来票拟?陛下,您难道真的要为了几百万两银子,让整个大明朝的国家重器,在您手里彻底停摆吗?!”
绝杀!
这是文官集团几百年来对付皇权最致命、也是最百试百灵的终极武器!!行政垄断!
只要天下还是儒家士大夫的天下,只要皇帝还需要人来治理国家,就必须向他们妥协!你可以杀一个贪官,可以杀十个贪官,但你绝不敢把所有的官员都杀了!法不责众,这就是他们敢于在皇宫门前肆无忌惮逼宫的最大底气!
台阶上。
朱由检听到黄立极这番赤裸裸的威胁,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明黄色的狐裘披风在风雪中剧烈地抖动着。他看着那满地堆积如山的银冬瓜,再看看跪得密密麻麻、仿佛在用无声的罢工嘲笑他无能的百官,一种深深的绝望与无力感,犹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恨!他恨不得把底下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全部拖出去千刀万剐!
可是,他不敢。
黄立极戳中了他的死穴。三大营的勋贵已经被清洗,京营的军权虽然名义上收了回来,但卢象升和孙传庭的新军还在招募阶段,根本没有形成战斗力。若是此刻文官集团集体罢工,地方上的流寇趁机作乱,建奴再叩关而入,这大明朝,真的就要在他朱由检的手里亡了!
‘难道……朕真的要向这帮虫豸低头?难道……朕真的要把刘玉推出去平息众怒?!’
朱由检的双手在袖子里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血肉之中,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悄然渗出。
看到皇帝那犹豫、挣扎、痛苦的神情,黄立极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隐秘且得意的冷笑。
他知道,皇帝要屈服了。
只要皇帝退了这一步,刘玉这头疯狗就会被立刻绞死,那三百万两银冬瓜,依旧会成为他们文官集团在朝堂上讨价还价的筹码。大明朝,终究还是他们士大夫的大明朝!
“陛下!请顺应天意,诛杀刘玉,以安天下之心!”
钱谦益和张瑞图等人也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的动摇,立刻提高了音量,带领着上百名官员齐声高呼。声浪在风雪中交织,犹如一张无形的巨网,死死地勒紧了朱由检的脖子。
刘玉站在雪地里,看着崇祯那摇摇欲坠的眼神,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这心理承受能力,面对几百个老狐狸的组团忽悠和道德绑架,还是顶不住啊。’
刘玉握紧了尚方宝剑的剑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皇帝顶不住,那老子今天就只能自己动手了。大不了在乾清宫门前大开杀戒,先把黄立极这几个带头闹事的老东西给砍了,强行把水搅浑!
就在刘玉准备拔剑,就在黄立极以为胜券在握,就在朱由检即将被逼得开口妥协的那一瞬间!!
“报!!!!!”
一声极其尖锐、甚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破音的嘶吼,突然从乾清宫远处的夹道里传来!
这声音,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锥,狠狠地刺破了广场上那令人窒息的逼宫氛围。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连头顶的太监帽都跑丢了,手里举着一份用火漆封死的急递,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厚厚的积雪中狂奔。他跑得太急,甚至在台阶下重重地摔了一跤,但他根本顾不上膝盖上的泥雪,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汉白玉台阶。
“万岁爷!万岁爷大喜!天大的大喜啊!!!”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在崇祯的脚下,因为极度的喘息,他的胸膛犹如破风箱般剧烈起伏,但他那张老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之色。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朱由检眉头一皱,心里正烦躁到了极点,怒声呵斥道,“没看到朕正在处理朝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