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
王承恩拼命地咽着唾沫,双手将那份急递高高举起,声音颤抖得犹如风中的落叶,却又响亮得足以让广场上的每一个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万岁爷!刚刚兵部车驾司接到皇城守卫的急报!”
“四川总兵、中军都督府左都督、镇守石柱白杆兵主帅秦良玉老将军……到了!她已经到了大明门外!正在风雪中等候万岁爷的召见啊!!!”
轰!!!
这个名字一出,整个乾清宫广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陷入了死一般的诡异寂静。
风雪依旧在呼啸,但跪在雪地里的黄立极、钱谦益等人,脸上的表情却在瞬间凝固了。
秦良玉?
那个常年镇守西南、刚刚平定了奢崇明叛乱的女将军?她怎么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京城?!
黄立极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作为内阁首辅,他隐约记得前些日子,兵部确实发过一份邸报,说是皇上因为西南平叛有功,召秦良玉进京述职并给予封赏。
可是,那又怎样?
黄立极在心底冷笑了一声。一个年近六旬的西南老妇,就算是进京面圣,撑死也就带个几十号亲兵护卫。在这波谲云诡、由他们文官集团一手遮天的京城朝堂上,一个毫无根基的地方武将,能掀起什么风浪?
她能代替文官去批阅奏折吗?她能解开眼前这足以让大明瘫痪的百官罢工之局吗?
根本不可能!
黄立极再次将头伏在雪地里,决定对这个小小的插曲置之不理,继续保持逼宫的压力。
然而,他并没有看到,当“秦良玉”这三个字传入朱由检耳朵里的那一瞬间,这位刚刚还被逼得濒临崩溃的年轻帝王,身体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秦……秦良玉……到了?!”
朱由检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了一团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炽热光芒!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到了!
终于到了!
朱由检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半个月前,在暖阁的深夜里,他咬破手指,用鲜血写下的那道十万火急的密旨。
他想起了刘玉那番振聋发聩的谋划:“陛下,京营已经烂透了,文官靠不住,勋贵更是蛀虫!您想要真正握住大明朝的权柄,想要不被这帮虫豸要挟,就必须有一支只忠于您一个人、敢于为您在京城大开杀戒的绝对铁军!”
“西南的白杆兵,是天下最忠诚、最悍不畏死的强军!让秦老将军化整为零,带着三千百战老卒秘密入京!只要这三千白杆长枪立在紫禁城外,满朝文武,谁敢对您说一个‘不’字?!”
而现在,这支承载着他全部希望、足以劈碎所有政治锁链的无敌铁军,终于赶到了!
“好……好!好啊!!!”
两行滚烫的清泪,毫无征兆地从朱由检的眼眶中夺眶而出。他没有去擦拭,而是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风雪,发出一阵带着极度释放、极度狂喜的放肆大笑!
“哈哈哈哈!天不亡朕!天不亡我大明啊!!!”
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将广场上跪着的百官吓了一跳。
钱谦益悄悄抬起头,看着又哭又笑的皇帝,眉头紧锁地碰了碰旁边的黄立极,压低声音道:“首辅大人,皇上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被咱们逼得……失心疯了?”
黄立极也是一脸惊疑不定,但他坚信自己的判断:“不过是来了一个述职的西南武将,皇上这是想借故拖延时间,转移话题罢了。咱们咬死了刘玉不放,绝不可松口!”
朱由检笑够了,猛地低下头。
他那张清瘦的脸庞上,此刻再也找不到半分刚才的软弱与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了一切的霸气与铁血!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黄立极等人一眼,而是直接越过他们,将目光投向了站在雪地里的刘玉。
君臣二人的视线在风雪中交汇。
刘玉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嚣张、极其快意的弧度。他冲着崇祯微微点了点头。
牌局,在这一刻,彻底反转了!
“刘玉!”朱由检猛地一挥宽大的狐裘袖袍,声音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奋与威严。
“微臣在!”刘玉大步出列,拱手应答。
“大明朝真正的忠臣烈将,已经在皇城外等候了!”
朱由检一把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王承恩,大步流星地走下汉白玉台阶,“你随朕一起,去大明门!朕要亲自去皇城外,迎接我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说罢,朱由检根本不管那满地跪着的朝廷大员,径直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午门的方向大步走去。刘玉提着尚方宝剑,紧紧跟在皇帝身侧,连正眼都没给那些文官一个。
懵了。
黄立极等人彻底懵了。
他们准备了一肚子引经据典的逼宫说辞,他们摆出了足以让国家瘫痪的罢工阵势,结果皇帝就这么……走了?!
为了一个进京述职的地方总兵,皇帝竟然亲自出皇城去迎接?而且还带上了他们恨不得食肉寝皮的刘玉?!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不把他们这满朝文武放在眼里!
“首辅大人,这……这如何是好?”钱谦益慌了神。如果皇帝不接招,他们这逼宫的戏码唱给谁听?
黄立极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羞愤而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抓起地上那顶沾满泥雪的乌纱帽,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跟上!全都跟老夫去大明门!”
“老夫倒要看看,那个叫秦良玉的西南老妇,到底长了几个脑袋,能让皇上如此失态!今日若是不把诛杀刘玉的旨意逼出来,咱们就在大明门外长跪不起,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皇上是如何宠信酷吏、怠慢朝臣的!”
“对!同去!同去大明门!”
上百名文武官员纷纷从雪地里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积雪,一个个犹如气急败坏的斗败公鸡,相互搀扶着,浩浩荡荡地跟在皇帝的仪仗后面,顶着风雪朝着大明门涌去。
……
大明门,大明京师皇城的正南门。
这里是整个大明朝最庄严、也最神圣的门户。平日里,只有在国家大典或者皇帝大婚时,这扇正门才会开启。
此刻,漫天的鹅毛大雪仿佛要将整个京城吞没,大明门外那宽阔的石板广场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一层白雪。
寒风如刀,在空旷的广场上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朱由检在王承恩和数百名锦衣卫的簇拥下,急步走出了大明门的门洞。
当他抬起头,透过那迷蒙的风雪,看向广场中央的那一刻,朱由检的眼眶再次红了。
只见在风雪交加的广场正中央。
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将军,正静静地单膝跪在雪地之中。
她没有穿朝廷御赐的华丽蟒袍,而是披着一身极其沉重、布满刀痕与干涸血迹的暗银色山文甲。满头的银丝被寒风吹得微微凌乱,但她那脊背,却挺得犹如苍松般笔直,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曲。
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足以让所有宵小之辈胆寒的铁血与忠诚。
秦良玉!
大明朝唯一一位作为王朝正史将相列传被记载的巾帼英雄!
“老臣秦良玉,奉陛下密诏,日夜兼程,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走来,秦良玉双手抱拳,声音虽然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沙哑,但却犹如金石撞击般铿锵有力,穿透了漫天的风雪。
“老将军快快请起!快起!”
朱由检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了过去,根本不顾皇帝的威仪,直接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秦良玉那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臂,硬生生地将这位老将从雪地里搀扶了起来。
“老将军一路风雪,受苦了!朕……朕盼你,犹如大旱之望云霓啊!”朱由检的声音哽咽着,看着秦良玉铠甲上的风霜,心中涌起无尽的感慨。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既受大明恩养,只要陛下一道旨意,哪怕是刀山火海,臣也绝不皱一下眉头!”秦良玉眼眶微红,语气却坚如磐石。
就在这君臣相见、感人至深的时刻。
“皇上!刘玉酷吏一日不除,朝纲一日不振啊!!!”
一阵极其煞风景的、犹如群鸦聒噪般的干嚎声,从大明门的门洞里传了出来。
黄立极、钱谦益等人气喘吁吁地跑出了城门。这群养尊处优的文官,平时连多走两步路都要坐轿子,今天硬生生在雪地里走了一里多地,一个个累得面色惨白,气喘如牛。
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没有忘记自己逼宫的使命。
黄立极快步走到距离皇帝十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眼被皇帝亲手搀扶着的秦良玉,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果然只是个老妇。孤身一人进京,连个仪仗都没有,也值得皇上如此折节下交?’
黄立极在心底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服,正准备再次开口,以“文官罢工”的致命威胁,强行打断皇帝对这武将的恩宠,逼迫皇帝就范。
可是。
就在他刚刚抬起手,准备作揖的那一瞬间。
一阵极其诡异的、犹如闷雷般的轰鸣声,突然从广场前方的风雪深处传了过来。
“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