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犹如鸭子被掐住脖子般的怪叫声突然从殿外传来。紧接着,暖阁那厚重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暖阁,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直接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滑跪出去两三尺远,手脚并用地扑倒在御案前。
“狗奴才!没看到朕正在设宴款待秦老将军吗?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朱由检眉头一皱,厉声呵斥道。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王承恩拼命地磕着头,但他抬起的那张老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恐慌,反而扭曲着一种极其怪异、想笑又不敢笑的极度亢奋。
“万岁爷,是锦衣卫那边……刘大人那边,刚刚送来了加急的口信!”王承恩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发抖。
“刘玉?”朱由检眼皮一跳。
今天在皇城外,黄立极和张瑞图被迫辞官,灰溜溜地滚出了朝堂。他当时满脑子都是白杆兵带来的震撼,倒也没去管刘玉干什么去了。
“这活阎王又去抄谁的家了?难道他又把哪个不开眼的东林党给宰了?”朱由检冷哼了一声,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与期待。
“回万岁爷的话……刘大人他没去抄别的官……他……他去送黄立极黄首辅,还有张瑞图张大学士出城了……”王承恩结结巴巴地说道。
“送他们出城?”朱由检一愣,满脸错愕,“刘玉会有这好心?他恨不得生啖了那帮文官的肉,他去送行?”
“不……不是万岁爷想的那种送行……”
王承恩的脸憋得通红,终于忍不住,手舞足蹈地描述起来:“就在半个时辰前,黄立极和张瑞图带着家眷,装了几十辆大马车,刚走到正阳门的城门洞里,就被田尔耕带着两千锦衣卫给死死地堵住了!”
“黄立极当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端着首辅的架子,指着田尔耕的鼻子骂,说他已经奉了圣旨乞骸骨离京,锦衣卫敢阻拦,就是抗旨不尊!”
“结果呢?”朱由检下意识地倾身向前,连筷子都忘了放下。
旁边的秦良玉也是听得目瞪口呆,大明朝建国两百多年,还从来没听说过首辅辞官离京,在城门口被锦衣卫给拦下的奇闻。
“结果田尔耕直接拔了绣春刀,一刀就把黄立极的马车辕给劈断了!”王承恩绘声绘色地模仿着田尔耕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田尔耕指着黄立极的鼻子骂回去,说这是刘玉大人的军令!既然皇上已经准了他们辞官,剥了他们的官服,那他们现在就是一介草民!”
“天子脚下,两个草民带着几十辆大车出城,锦衣卫怀疑他们夹带违禁物品,偷漏国税,必须严查!”
“草……草民?!”
朱由检听到这个词,直接愣在了当场。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犹如划过一道闪电。辞了官,就不再是朝廷命官,就没有了律法的保护伞,那就是普通的平头百姓。刘玉这个脑回路,简直是绝了啊!
“查出什么来了?”朱由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查出来了!全查出来了!”王承恩激动得直拍大腿,“田尔耕命人把马车的底板全给撬开了!万岁爷您猜怎么着?那车底板夹层里,全都是一张张面额万两的江南汇通钱庄的银票!还有成箱成箱的金条!”
“后来锦衣卫直接掉头,冲去了他们在京城的私宅和城外的庄园!就在刚才清点完毕,黄立极家里搜出现银六十五万两,张瑞图家里搜出五十万两!再加上各种城外庄园的地契、商铺房契,总计价值绝对超过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啊!!!”
轰!
一百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再次像一颗炸雷,在乾清宫暖阁里轰然引爆!
“这俩老狗!”朱由检猛地站了起来,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今天在广场上,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两袖清风,说大明官场只是有些陋习!朕就说,他们既然敢辞官,肯定是在京城捞够了!原来是想带着一百多万两银子,回老家去当富家翁!”
“万岁爷,那黄立极看到银票被抄出来,当场就气得吐了一大口黑血,直接中风晕死过去了。张瑞图更是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连连磕头。”
王承恩幸灾乐祸地补充道:“刘大人下令,把脏银全部没收,然后让人扒了他们身上那几件值钱的锦缎袍子,只给他们留了身粗布中衣,像扔死狗一样,直接从正阳门给扔出去了!”
静。
暖阁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朱由检手里还夹着一块香喷喷的鹿肉,筷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落下来。
他看着窗外那呼啸的风雪,脑补着黄立极和张瑞图这两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内阁大佬,此刻只穿着单衣,在风雪交加的城墙根下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凄惨模样。
“这个刘玉……”
半晌,朱由检才极其艰难地把那块鹿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脸上的表情简直是哭笑不得,最终化作一句充满了复杂情绪的感叹:
“这小子,真是个活阎王啊!简直是雁过拔毛,连骨头渣子都不给人家留!流氓!太特么流氓了!”
虽然嘴上骂着流氓,但朱由检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的极致爽感!
爽!太爽了!
把这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逼得辞了官,还要在他们临走前把他们的底裤都给扒下来!这简直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痛苦一万倍!这就叫杀人诛心!
“陛下,这位刘御史行事,虽然……虽然有些出人意表,但确实是对付那些贪官污吏的一把绝世好刀啊。”秦良玉在一旁听得也是心惊肉跳,她虽然带兵打仗是个行家,但在官场上,何曾见过这种完全不讲武德、连掀桌子带踹板凳的打法。
“老将军说得对,对付流氓,就得用比他们更流氓的手段!”朱由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启禀万岁爷!”门外的小太监大声通传,“反贪总理大臣刘玉,在殿外求见!”
“快!快宣!”朱由检闻言大喜,连声催促,“快让这头给朕咬来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的功臣滚进来!”
厚重的棉帘被挑起。
伴随着一阵刺骨的寒气,刘玉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暖阁。
他依然披着那件黑色的防风大氅,大氅的边缘甚至还沾着未融化的雪花和几滴暗红色的血迹。他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刚才在城门口扒了当朝首辅底裤的人根本不是他。
“微臣刘玉,叩见吾皇万岁。”刘玉随意地掸了掸身上的雪花,躬身行礼。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礼了!”
朱由检几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刘玉的胳膊,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亲切。他直接将刘玉拉到秦良玉面前,语气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显摆意味:“秦老将军,这位便是我大明如今的反贪总理大臣,刘玉!”
“你别看他年轻,朕能有今日这扬眉吐气的局面,朕的内帑里能突然多出上千万两的银子,全靠他手里那把尚方宝剑,一家一家给朕硬生生砍出来的!”
刘玉站直身子,目光落在了坐在椅子上的秦良玉身上。
那一瞬间,刘玉脸上的那份漫不经心与玩世不恭,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肃穆。
看着这位满头银丝、身披战甲的老将军,刘玉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真实历史中那一幅幅惨烈至极、却又可歌可泣的血色画卷。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秦良玉的哥哥秦邦屏、弟弟秦民屏,率领白杆兵在浑河血战八旗精锐,直至最后一人,两兄弟双双战死沙场,为大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崇祯三年,秦良玉散尽家财,倾其所有招募兵马,千里赴援京师,解京城之围。
崇祯十三年,四川流寇张献忠作乱,秦良玉的独子马祥麟在襄阳孤军奋战,城破前给母亲写下绝笔信:“儿誓以死报国,愿母亲勿以为念!”最终壮烈殉国。
崇祯十七年,大明亡了,崇祯在煤山上了吊。但这位失去了所有至亲的老妇人,依然死守石柱,面对清军的招降,她留下了那句掷地有声的千古绝唱:“吾兄弟二人皆死王事,吾以一孱妇蒙国恩二十年,今不幸至此,其敢以余年事逆贼哉!”
这是一家子的孤臣孽子!这是大明朝最后的一段硬骨头!
“晚辈刘玉……”
刘玉缓缓松开握着尚方宝剑的手,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衣冠。
随后,在崇祯和王承恩惊愕的目光中。
这位在京城杀人如麻、连首辅国丈都不放在眼里的“活阎王”,竟然双手抱拳,将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对着秦良玉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大礼!
“晚辈,见过秦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