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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莱巡抚衙门外，渤海湾的刺骨海风裹挟着鹅毛大雪，犹如发狂的野兽般疯狂地拍打着厚重的石墙。海浪卷着尖锐的浮冰，一次次地撞击在堤坝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衙门后堂的签押房内，紫铜火盆里的红罗炭烧得正旺，发出“劈啪”的微响。
袁可立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站在一幅巨大的辽东军事堪舆图前。这位历经三朝、曾一手打造了登莱防线的大明老臣，虽然两鬓已是斑白，但那双盯着地图的眼眸，却依然犹如鹰隼般锐利。
“踏！踏！踏！”
一阵极其沉重、带着几分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长廊传来。紧接着，厚重的棉帘被两名亲兵用力掀开。
一股夹杂着浓烈海腥味与冰雪的寒风猛地灌入签押房。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大步流星地跨入门槛。他身上那套原本应该威风凛凛的山文甲，此刻却布满了刀痕与暗红色的干涸血迹，甲片的缝隙里甚至还结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海盐。
来人刚一进门，看清站在堪舆图前的那道挺拔背影，那双在尸山血海里杀红了眼都没眨过一下的虎目，瞬间便红透了。
“扑通！”
毛文龙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膝盖重重地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老抚台！您可算回来了！”
毛文龙的声音嘶哑得犹如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透着无尽的委屈、激动与狂喜。他像个在外面受尽了欺负、终于看到家中长辈的游子，对着袁可立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文龙，快起来。”
袁可立大步走上前，一把托住毛文龙的双臂，硬生生将这位威震辽东的东江镇总兵给拉了起来。
袁可立上下打量着毛文龙那身寒酸破旧的铠甲，看着他脸上被海风吹出的深深裂口，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
当年他在登莱巡抚任上时，鼎力支持毛文龙在皮岛开镇，犹如一把尖刀死死地顶在建奴的后腰上。可自从他被朝中东林党排挤去职后，毛文龙和他的东江镇，便成了断了线的风筝，不仅军饷被断，还要日夜遭受朝中言官的口诛笔伐。
“这些年，朝廷亏待你了，东江镇的弟兄们，受苦了。”袁可立拍了拍毛文龙那坚如磐石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感慨。
“只要老抚台还能回来主局，末将和皮岛上的弟兄们，就算是啃树皮、吃海带，也死而无憾！”毛文龙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
袁可立点了点头，走到书案前坐下，神色迅速恢复了为将者的威严与冷峻。
“叙旧的话，以后再说。皇上此番起复老夫，目的是要彻底整顿辽东军务。”袁可立伸手指向墙上的堪舆图，目光如炬，“文龙，你常年孤悬海外，对建奴的动向最为了解。你如实告诉老夫，如今这辽东的局势，到底败坏到了何等地步？”
“朝中那些言官日夜吹捧，说袁崇焕在宁远和锦州修筑的坚城防线固若金汤，只需五年便可平辽。这‘凭坚城、用大炮’的方略，究竟能不能挡住皇太极的铁骑？”
听到“袁崇焕”和“坚城”这几个字，毛文龙脸上的激动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鄙夷与暴怒。
“固若金汤？五年平辽？哈哈哈哈！”
毛文龙忍不住仰头发出一阵充满讥讽的狂笑，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茶几上，震得茶盏一阵乱跳。
“老抚台！那是诈骗！那是袁崇焕联合朝中那些东林党，联手给皇上、给大明朝设下的一个惊天骗局！”
毛文龙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要把这几年憋在心里的邪火全喷出来：“他们口口声声说修筑城堡是为了防御建奴，可实际上呢？那是一条用来吸干大明国库的贪腐无底洞！”
袁可立眉头猛地一皱：“贪腐？朝廷每年拨发几百万两的辽饷，其中大半都用在了修筑宁锦防线上，难道这些银子……”
“老抚台若是不信，末将今天特意给您带了一个人来！他比末将更清楚那些城墙是个什么货色！”
毛文龙猛地转头，冲着门外大吼一声：“满将军！进来吧！”
棉帘再次被掀开。
一名身材极其壮硕、犹如铁塔般的汉子走了进来。此人脸膛冻得紫红，左脸颊上有一道极其狰狞的蜈蚣状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让人看一眼便觉得不寒而栗。
大明辽东悍将，满桂！
满桂原本是宁远之战的功臣，与袁崇焕并肩作战，死守城池。但他性情刚烈耿直，看不惯袁崇焕在辽东一手遮天、任人唯亲的做派，最终被袁崇焕以“骄横难制”为由，强行褫夺了兵权，发配到偏远地带。
“末将满桂，参见袁抚台。”满桂没有毛文龙那么多礼数，只是抱拳微微躬身。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麻袋。
“满将军免礼。”袁可立看着满桂脸上的那道刀疤，眼中闪过一丝敬意，“文龙说你清楚宁锦防线的底细，你手里的，是什么？”
满桂没有说话，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书案前，一把解开麻袋的绳扣，猛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紫檀木的桌面上。
“砰！”
一块青灰色的巨大城砖，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这块城砖表面布满了冰霜，看似厚重无比，但在砸落桌面的那一瞬间，边缘处竟然直接崩碎了一大块，细碎的粉末散落得到处都是。
“袁抚台，这就是耗资数百万两辽饷，在锦州和右屯修筑防线所用的城砖！”满桂指着那块残缺的青砖，声音犹如两块生铁在剧烈摩擦，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悲愤。
袁可立看着那块碎裂的城砖，眼皮猛地一跳，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满桂突然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宛如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起那块城砖的边缘，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犹如虬龙般暴起。
“咔嚓！”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在袁可立极度震惊的目光中。
那块理应坚不可摧、用来抵御建奴红夷大炮的城砖，竟然被满桂凭借着一只肉手，硬生生地捏碎了一大角！
大量的黄沙和泥土，犹如瀑布般从满桂的指缝间滑落，堆积在紫檀木的书案上，散发着一股潮湿刺鼻的土腥味。
“这……这怎么可能？！”
袁可立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死死地盯着那一堆沙土，瞳孔剧烈收缩。
大明朝修筑军镇要塞的城砖，历来有着极其严格的规矩。必须用上好的黏土，经过高温窑烧，砌城时更是要用煮熟的糯米汁混合石灰作为砂浆，干透之后，坚如磐石，刀劈斧剁都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可是现在，这块用来抵御八旗铁骑的城砖，竟然被一个人用手给捏碎了？！
“没有糯米汁，没有足够的石灰，甚至连窑烧的火候都不够！”
满桂拍了拍手上的泥沙，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满是凄厉的惨笑：“老抚台，您看清楚了！这砖里面，掺了一半以上的海沙和黄泥！这就叫‘豆腐渣’！这就是袁崇焕口中那道可以保大明百年太平的钢铁防线！”
“一旦皇太极的大军兵临城下，哪怕不用红夷大炮，只需派几千个鞑子用攻城锤撞上几下，这用沙子堆起来的城墙，立刻就会成片成片地坍塌！”
袁可立的双手在微微发抖。他伸手捏起一撮桌上的沙土，指尖传来的那种松散、粗糙的触感，犹如一根根毒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几百万两的真金白银啊！大明朝把最后一滴血都抽干了送到辽东，竟然就换来了这些一碰就碎的泥沙！
“钱呢？兵部发下来的筑城款，到底去哪了？！”袁可立猛地抬起头，怒目圆睁。
“去哪了？当然是进了袁崇焕和他手下那帮辽东将门，还有京城那些东林党老爷们的腰包里了！”
毛文龙冷笑一声，走上前接过话茬：“他们虚报工程，一块只值两文钱的烂砖，他们敢往上报一两银子！末将的东江镇在敌后啃树皮、杀鞑子，他们却在宁远城里搂着小妾喝花酒，用修城墙的黑钱买江南的良田！”
“满将军就是因为去巡视城墙时，一脚踹塌了半面墙，抓着督造官的领子要杀人。袁崇焕怕事情败露，才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满将军给赶出了宁远！”
满桂咬着牙，眼底闪烁着犹如受伤野兽般的凶光：“我满桂不怕死在鞑子的刀下，但我绝不能容忍，我手底下的弟兄们，把后背交给这种一推就倒的烂墙！”
签押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袁可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胸膛里那股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的怒火。
“贪墨军饷，修筑残次城防。”袁可立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酷，“此罪虽大，但袁崇焕如今在朝野上下声望极高，被誉为大明的救时宰相。仅凭几块碎砖和满将军的一面之词，想要动他，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