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东林党在京城的势力虽然被刘玉杀了一批,但他们在地方上和舆论上的力量依然庞大。若是没有一击必杀的铁证,袁崇焕完全可以把这修城墙的罪名推给底下的督造官。
“老抚台放心,末将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只带一块烂砖头。”
毛文龙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残忍的弧度。
他转过身,从一直背在身后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用生铁铸造、表面还贴着几道防水油纸的四方铁匣子。
毛文龙将铁匣子郑重其事地放在袁可立的面前,从脖子上摘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铁匣开启。
“老抚台,贪污筑城款,最多只是个贪墨之罪。但匣子里的这些东西……”
毛文龙的声音突然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若是坐实了,那便是株连九族、凌迟处死的通敌叛国之罪!”
通敌?!
这两个字犹如一记惊雷,在袁可立的耳边轰然炸响。他猛地盯住那个铁匣子,呼吸骤然停滞。
袁崇焕通敌?大明朝的蓟辽督师,被皇上寄予厚望的边关统帅,竟然在通敌?!
毛文龙从铁匣子里拿出厚厚的一叠账册,极其平稳地推到袁可立的面前。
“上个月初,末将手下的东江夜不收,在渤海湾的一处隐秘水路,截获了三艘满载物资的商船。船上没有旗号,但船舱里,却装满了整整十万斤的上等精铁,以及两万石粮食!”
毛文龙指着账册上的印记,咬牙切齿地说道:“末将抓了船老大严刑拷打,您猜这些东西是运去哪里的?”
“是运出山海关,打着‘抚恤蒙古喀喇沁部’的名义,出关交易的!可是老抚台,喀喇沁部早就臣服了建奴!皇太极去年刚刚遭遇大旱,八旗军中连煮肉的锅都快融了打成兵器了,他们哪里来的粮食?!哪里来的铁器打制箭头?!”
“是袁崇焕!是他打着安抚蒙古人的幌子,明目张胆地在山海关外开设马市,把大明朝的战略物资,源源不断地送进了皇太极的军营里!他在拿大明百姓的血汗,去喂养那头快要饿死的辽东饿狼!”
资敌!
袁可立的手猛地攥紧了账册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皇太极在关外闹饥荒的事情,兵部早有邸报。大明原本可以趁着建奴内部空虚、粮草不济之时,联合东江镇进行合围,活活耗死这帮野蛮人。
可袁崇焕竟然为了自己那所谓的“平辽方略”,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擅自开市,给敌人输血!
“不仅如此!”
毛文龙从铁匣子的最底层,拿出了几封用火漆密封得极其严实的信件,双手递给袁可立。
“这才是最要命的东西。”
“那几艘走私船上,还藏着几名往来送信的秘使。这是末将从他们贴身的暗衣里搜出来的密信。”
袁可立一把抓过那些信件,视线直接落在了信封的落款和火漆印记上。
那是蓟辽督师衙门的绝密印鉴!
袁可立极其粗暴地撕开信封,展开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只看了一眼第一行的抬头,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老臣,眼角竟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大明蓟辽督师袁,致书大清国大汗御前……】
“议和……”
袁可立干瘪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这两个仿佛重逾千斤的字眼。
信纸上的内容写得极其直白且僭越,袁崇焕竟然在信中与皇太极商讨划界而治的条件,甚至暗示只要皇太极不兴兵入关,辽东的军需物资便可以继续通过蒙古人的渠道进行“互市”。
“他想干什么?!他眼里还有没有皇上?!还有没有朝廷?!”
袁可立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未经圣旨批准,私自与敌国君主遣使议和!这是将大明皇帝的脸面踩在脚底,这是将大明朝的国格卖给了蛮夷!
“他当然有他的盘算。”毛文龙冷冷地看着那些密信,眼底满是嘲讽,“只要皇太极不打仗,他袁崇焕就可以继续在辽东做他的土皇帝。只要边关保持这种不战不和的假象,朝廷的几百万辽饷,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入他们的口袋!”
“养寇自重!他这是在拿整个大明朝的国运,来换取他袁崇焕个人的千秋功业和荣华富贵!”满桂在一旁愤怒地补充道。
袁可立没有再说话。
炭火劈啪作响。
袁可立的手缓缓离开那份满是通敌罪证的账册,脸色凝重得犹如一尊青铜雕像。
“老抚台……”毛文龙见袁可立久久不语,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青筋暴起,“这可是诛九族的铁证啊!只要您一道奏疏递上去,袁崇焕那狗贼必死无疑!”
满桂也瞪着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粗重地喘着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袁可立摇了摇头。
“文龙啊,你孤悬海外太久,不懂这京城朝堂上的水有多深。”袁可立将那叠密信和账本重新整齐地放回铁匣子里,眼神深邃得犹如渤海湾的黑夜,“袁崇焕可是大行皇帝御赐的蓟辽督师,他经营辽东多年,在军中威望极高,朝中更是有人只手遮天。”
“更何况,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兵部,是满朝的东林党!这修筑宁锦防线的几百万两辽饷,难道是他袁崇焕一个人能吞得下的?这里面,牵扯到了多少京城权贵的利益?”
袁可立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老夫若是直接上疏弹劾,这份奏折一进通政司,立刻就会被那帮文官扣下!他们有一万种理由反咬一口,说老夫嫉贤妒能,说这铁匣子里的东西是东江镇伪造的!”
满桂急得一拳砸在腿上:“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拿沙子糊城墙?看着他把大明的精铁粮食送给建奴?!”
“当然不!”
袁可立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身上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铁血杀伐之气。
他走到书案前,毫不犹豫地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饱蘸浓墨的紫毫笔,笔走龙蛇,迅速写下了一封极其简短、却字字泣血的密疏。随后,他从怀里掏出登莱巡抚的大印,重重地盖在落款处。
“折子不能走兵部的驿站,也不能交由通政司。”
袁可立将密疏吹干,极其郑重地折叠起来,放入那个生铁铸造的匣子里,然后“咔哒”一声扣上了铜锁。
他转过身,将铁匣子直接塞进满桂那宽阔的怀里,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满脸刀疤的悍将。
“满桂,毛文龙!你们立刻去东江镇的营地,挑出十个最悍不畏死、骑术最好的夜不收!一人三马,带上这个铁匣子,带上那半块用沙子糊出来的城砖!”
“避开所有的官道关卡!不要去驿站换马!八百里加急,昼夜兼程,直接给老夫冲进京师!”
毛文龙浑身一震,双眼迸射出狂热的光芒:“老抚台,进了京师之后呢?去找谁?!”
袁可立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最近从京城传来的那些堪称疯狂的邸报。
“去北镇抚司!”
袁可立斩钉截铁地说道:“去找一个叫刘玉的七品官,他自有办法!”
“这满朝文武,只有这个不要命的疯子,敢把这捅破天的铁匣子,原封不动地递到皇上的龙案上!”
……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龙椅上,脸色红润,眉宇间再也看不到半点之前的焦虑与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大权牢牢握在掌心的极致自信。
“秦老将军,白杆兵的将士们在西苑大营安顿得如何了?粮草被服可还充足?”朱由检关切地问道,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温和。
坐在下首的秦良玉依然是一身戎装,她双手抱拳,恭敬地答道:“回陛下,内帑拨发的三万两安家银已经全数发放到将士们手中,御膳房甚至送去了成扇的猪羊。将士们感念皇恩浩荡,士气高昂,随时听候陛下调遣!”
“好!好啊!”朱由检畅快地大笑起来。
站在一旁的刘玉,手里端着一盏滚烫的建阳建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陛下,黄立极虽然灰溜溜地滚出了京城,那帮文官也暂时被白杆兵给吓破了胆。但这京城里的水,依然深得很。”
刘玉放下茶盏,目光如电地看向崇祯:“三大营的勋贵是被拿下了,但京师九门、皇城宫禁的防务,现在还是个空架子。若是任由兵部重新派人接管,那咱们这紫禁城,岂不是又成了四处漏风的筛子?”
朱由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他想起昨夜百官逼宫的惊险一幕,心中依然有些后怕。若是那些文官在皇城禁军里安插几个死士,这乾清宫里,他连觉都睡不安稳。
“那依爱卿之见,该当如何?”
“这还用问吗?”
刘玉猛地转过身,一指坐在椅子上的秦良玉,声音掷地有声:“陛下手里现在就握着天下最精锐的雄狮,何必再去兵部那一堆烂泥里找人?”
“微臣提议,即刻褫夺兵部对京师九门的人事任命权!将皇城宫禁、大明九门的防务,全面交由秦老将军和三千白杆兵接管!”
“不管是朝中大员,还是皇亲国戚,进出九门,皆受白杆兵盘查!没有陛下的手谕,连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这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