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陕西,延绥镇,巡抚衙门外的空地上。
新任陕西督道参议兼领延绥巡抚事的洪承畴,正静静地站在刺眼的阳光下。
他没有穿那身从三品的绯红色文官补服,而是披着一件灰扑扑的布面甲,头戴范阳笠,腰间挎着一把未出鞘的雁翎刀。若不是那张白净削瘦、透着一股子阴冷书卷气的脸庞,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常年在刀头舔血的老军痞。
此时的洪承畴,那双狭长犹如毒蛇般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前方十几步外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刚刚咽气的流民。
枯瘦如柴,四肢萎缩得只剩下一层布满污垢的黄皮包着骨头,但诡异的是,这流民的肚子却高高隆起,胀得犹如十月怀胎的孕妇,表皮被撑得几近透明,甚至能看到底下那一根根崩得快要断裂的青筋。
一名仵作跪在尸体旁,用布巾捂着口鼻,手中那把锋利的解腕尖刀沿着流民高高隆起的肚皮,极其熟练地轻轻一划。
“噗嗤!”
没有鲜血涌出,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伴随着大量的黄土,犹如泥石流一般从那破开的肚皮里倾泻而出,瞬间堆满了地面。
“回抚台大人,还是观音土。”
仵作将刀在尸体旁边的破布上擦了擦,声音里透着一股早就麻木的死气:“胃肠全被这干泥巴塞死了,一滴水都挤不出来,活活憋胀死的。这已经是今天早上在城根底下抬出来的第二百三十具了。”
洪承畴没有说话。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双常年握笔、此刻却布满黄沙的手,捏起一撮从死人肚子里流出来的观音土,放在指尖轻轻揉搓。
干涩,粗糙,带着一丝致命的粘性。
这就是朝廷邸报里轻描淡写的“陕地微旱”。
这就是京城那些只知道在朝堂上党同伐异的东林党口中,那群“不知王化、聚众滋事”的刁民!
“微旱……”洪承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犹如刀锋般的惨笑。
他站起身,将指尖的黄土拍落在地,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几名地方官员,目光犹如两道淬了毒的利箭。
“诸位大人,你们告诉本官,这叫微旱?”
洪承畴指着衙门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压压犹如蝗虫般的流民营地,声音因为连日来的嘶喊而变得犹如砂纸般粗砺:
“延安府赤地千里,渭水断流!连树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饿疯了的百姓连路边的死人都不放过,易子而食的惨剧每天都在发生!整个陕西,比朝堂上衮衮诸公想象的,要严重十倍!百倍!”
站在洪承畴面前的,是延安知府李梦辰,以及几名负责钱粮调拨的同知和仓大使。
面对洪承畴那吃人般的目光,李梦辰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赶紧拱手作揖,赔着笑脸说道:
“洪抚台息怒,这天灾无情,下官等人也是痛心疾首啊。下官已经下令,将府库中剩余的粮食全部拿出来,在城外开设粥棚,每日施粥两次。只要再熬一熬,等朝廷的赈灾款拨下来,这流民的势头自然就压下去了。”
“开设粥棚?”
洪承畴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地朝着衙门外走去:“好,本官今日就去看看,李知府这粥棚里,熬的到底是救命的粮食,还是催命的毒药!”
一行人簇拥着洪承畴,快步穿过满是恶臭与死气的流民营地,来到了城墙根下一处冒着热气的巨大粥棚前。
十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下柴火烧得劈啪作响。成千上万名饿得眼睛发绿的灾民,手里拿着破碗烂瓦片,在粥棚前挤成了一团,犹如一群等待投喂的厉鬼。
几个差役手里拿着水火棍,对着拥挤的灾民破口大骂,不时挥棍砸下,打得灾民头破血流。
洪承畴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差役,径直走到最中间的一口大铁锅前。
他没有看那负责熬粥的杂役,而是直接拿起一把长柄大铁勺,伸进滚烫的锅里,从最底下深深地舀起一勺,然后猛地倒在旁边的一张木桌上。
“哗啦!”
伴随着滚烫的汤水四溅,木桌上留下了一层浑浊的东西。
洪承畴死死地盯着桌面。
那根本不是米!
那是大半勺掺杂着黄沙、稗草、甚至是发霉麸皮的混合物,里面偶尔夹杂着几粒已经发黑的陈化米,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酸味。
清汤寡水,稀得连个人影都能照出来!
“李梦辰!”
洪承畴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瞬间变得犹如嗜血的饿狼,他一步跨到延安知府面前,一把揪住他胸前的青色官服衣领,将这个大胖子硬生生地提得脚尖离地。
“这就是你说的施粥?!你用发霉的麸皮和沙土来糊弄这些快要饿死的百姓?!朝廷上个月刚刚拨下来的五万石赈灾粮呢?!在哪儿?!!”
李梦辰被揪得喘不过气来,一张胖脸涨得通红,双手拼命去掰洪承畴的手指,结结巴巴地狡辩着:
“抚台大人……这……这不能怪下官啊!那五万石粮食,沿途漂没了一大半,到了延安府就只剩下不到两万石了!流民这么多,若是不掺点沙土麸皮,这粮食连三天都撑不住啊!”
“是吗?”
洪承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突然冷笑了一声,极其粗暴地将李梦辰狠狠地摔在地上。
“来人!”洪承畴厉声大喝。
“在!”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
“去!把刚刚从李知府城外私宅里搜出来的东西,给这位忧国忧民的知府大人看看!”
随着洪承畴一声令下,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标营士兵,推着十多辆沉重的独轮车,从城门方向快步赶来,直接推到了粥棚前的空地上。
车上盖着的防雨毡布被一把掀开。
阳光下,那一袋袋圆鼓鼓的麻袋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几把雁翎刀直接挑破了麻袋,白花花、颗粒饱满的上等精米,犹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在黄土地上堆成了一座座耀眼的小雪山。
除了精米,后面的几辆车上,更是堆满了成箱的银锭和金条!
“李梦辰,你告诉本官。”洪承畴踩着那一地的精米,走到面如死灰的延安知府面前,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府库里的粮食变成了麸皮和沙子,可你私宅的地窖里,为什么藏着整整八千石的上等精米?还有这十万两白银,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李梦辰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他看着那些被搜出来的罪证,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拼命地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抚台饶命!抚台饶命啊!这都是下面那些商绅孝敬的,下官一时糊涂……下官愿意把这些粮食全部捐出来赈灾!求抚台大人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网开一面啊!”
“网开一面?”
洪承畴缓缓拔出腰间的雁翎刀,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一抹森寒的杀机。
“你贪墨赈灾粮,逼得数万百姓只能吃观音土胀死;你哄抬米价,中饱私囊,逼得白水王二、府谷王嘉胤揭竿而起,聚众造反!如今陕北十三县烽烟四起,流民成军,这都是你们这帮贪官逼出来的!”
洪承畴双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本官今日若是饶了你,怎么对得起这满城饿死的冤魂?怎么对得起皇上赐给本官的王命旗牌?!”
“不要!洪……”
“噗嗤!!!”
手起刀落!
一颗肥硕的头颅带着极度惊恐的表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犹如喷泉般飙射而出,溅了洪承畴半边脸颊。
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重重地倒在那堆掺了沙子的稀粥旁。
“知府大人死了!”
跟在李梦辰身后的同知和仓大使吓得当场尿了裤子,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哀嚎求饶。
“把这几个硕鼠,全部就地正法!人头挂在粥棚的杆子上!”
洪承畴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随手将带血的雁翎刀扔给亲兵,语气冰冷得犹如一尊修罗杀神。
伴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几颗人头被高高挂起。
刚刚还拥挤混乱的数万流民,此刻被这血腥的一幕彻底镇住了。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满脸是血、犹如杀神般的督抚,眼中既有恐惧,又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期盼。
洪承畴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面对着那黑压压的流民,猛地提起一口真气,声若洪钟:
“本官洪承畴!大明陕西督道参议!”
“从今日起,延安府的赈灾粮,不再掺一粒沙子!全部用精米熬粥,筷子插下去不倒,布巾包起来不漏!”
此话一出,数万流民中爆发出一阵犹如海啸般的呜咽与欢呼,无数灾民跪伏在地,疯狂地磕头谢恩。
但洪承畴的下一句话,却瞬间让整个营地再次安静下来。
“可是!粮食不够!”
洪承畴指着那些刚刚推来的大车,眼神变得极度冷酷而现实:“这些抄出来的精米,就算全部熬粥,也只够你们吃上半个月!半个月后,如果朝廷的赈灾款还不到,你们依然要饿死!”
“本官知道,王嘉胤在府谷造反了,高迎祥在安塞举旗了!他们到处抢大户,抢粮食。你们中间,肯定也有人想去投奔他们,想去当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