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的目光犹如刀锋般扫过那些精壮汉子的脸庞,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意:
“但本官告诉你们,当了贼,就是死路一条!本官会带着兵,把他们,连同你们,一个一个地全部剿灭,鸡犬不留!”
“现在,本官给你们一条活路!”
洪承畴猛地拔出亲兵腰间的一把斩马刀,“当啷”一声重重地掷在木桌上。
“本官要在此地招募新军!只要是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精壮汉子,只要能举起这把刀,只要敢跟着本官去杀贼!本官包你一日三餐顿顿吃饱!每个月再发一两半的安家银子,让你家里的老婆孩子不用去啃观音土!”
“想要活命的,想吃饱饭的,到本官这里来报到!”
短暂的死寂之后。
一个身材魁梧、饿得眼窝深陷的黑脸汉子,猛地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冲到木桌前,一把抓起那把沉重的斩马刀,转头看向洪承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犹如野兽般求生的疯狂。
“抚台大人!只要能让俺娘吃上一口干饭,俺这条命,就是您的!您指哪儿,俺砍哪儿!”
“好!算你一个!”
洪承畴大喝一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为了活命、为了让家人吃口饭的关陕汉子,犹如潮水般涌向募兵处。
洪承畴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
地方卫所早就烂透了,那些少爷兵连刀都拿不稳。他要对付那些极其凶悍、聚散无常的流寇,就必须用流民来打流民!只有这些为了活命敢于拼命的西北汉子,经过严苛的操练,才能成为大明朝最锋利的绞肉机!
半个时辰后。
延绥巡抚衙门,签押房内。
洪承畴脸上的血迹已经洗净,他端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
刚刚在城外招募了整整五千精壮,他用抄家得来的银子暂时稳住了军心,并在城外设立了教场,开始日夜不停地操练这支“洪军”。
但洪承畴很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那点抄家得来的十万两白银和八千石粮食,对于整个陕北那犹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的起义军和数以十万计的流民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王二、王嘉胤、高迎祥……这些人的背后,是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天灾不除,饿殍不断,这造反的星火就永远扑不灭!
想平乱,光靠他洪承畴的刀够硬不行,还得有钱!大量的钱!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饱蘸浓墨的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重重落下。
“臣陕西督道参议洪承畴,泣血百拜,顿首叩奏当今皇上……”
笔走龙蛇,洪承畴写得极快,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与紧迫感。
他没有粉饰太平,更没有用那些文绉绉的辞藻。他将刚才在城外看到的观音土、易子而食的惨状,以及地方官员如何贪墨赈灾粮、逼民反叛的经过,事无巨细地写在奏疏上。
“臣已在延绥斩贪官以平民愤,募流民以练新军。然陕北赤地千里,乱民如麻,数十股贼寇聚散无常,势如星火燎原。”
“臣手中抄没之钱粮,不过十日之需。贼之所恃者,饥也。若无钱粮安抚,臣之新军亦将哗变成贼。”
写到最后,洪承畴的笔锋犹如刀劈斧剁,力透纸背:
“臣闻京师刘玉大人,反贪惩恶,充盈内帑。臣不问朝廷如何艰难,只求陛下速发内帑银百万两,粮十万石,以解西北倒悬之危!钱粮若至,臣誓为陛下平定西北,斩尽流贼;钱粮若迟,则关陕糜烂,大明江山恐有土崩瓦解之患!”
“臣承畴,百拜死奏!”
洪承畴扔下毛笔,迅速将墨迹吹干,极其郑重地将其折叠,装入牛皮信封,然后用火漆死死封住。
“来人!”
签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浑身披挂、牵着战马的夜不收快步走入。
洪承畴将奏折递给那名夜不收,目光犹如鹰隼般锐利:“一人三马!八百里加急!不要经过地方驿站,直接送往京师通政使司!务必呈交御前!”
夜不收双手接过奏折,郑重地塞入怀中贴身的皮甲内,抱拳领命:“抚台放心,卑职就算跑死在马背上,也必定将这奏疏送到!”
夜不收转身冲出衙门,翻身上马。
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犹如一道离弦的利箭,一头扎进了外面那漫天飞舞、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歇的黄沙之中。
……
乾清宫暖阁内,四个紫铜火盆里的红罗炭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烘烤得犹如初夏般暖和。
朱由检靠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龙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御案上那高高摞起的三大摞账册。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就在三天前,《赎罪诏》正式下发。
这道诏书就像是一柄悬在京城百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将那帮原本还在观望、企图装死蒙混过关的文官们,逼到了悬崖边上。
尤其是刘玉让人把黄立极和张瑞图被扒了底裤、净身出户的惨状,以及从他们私宅里抄出一百五十万两现银的消息在京城放榜张贴后,整个京城官场彻底炸了锅。
“王承恩,你来看看这笔账。”
朱由检将茶盏放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册子,像翻看什么绝世秘籍般翻开,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快意:“户部尚书钱谦益,主动向内帑‘捐输’白银十五万两,另附江南上等水田三千亩的地契;礼部尚书温体仁,捐银十二万两;刑部左侍郎……”
朱由检越念声音越大,手指重重地在账本上戳着:“短短三天!就这三天功夫!这些平日里在朕面前哭穷,连一百两银子都要跟朕掰扯半天的国之栋梁,硬生生地给朕凑出了一百八十多万两的现银!”
“这还不算那些古董字画和田契!若是全折算下来,少说也有三百万两!”
王承恩躬着身子站在一旁,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这都是万岁爷圣明,刘玉大人手段高超!那帮大人们心里跟明镜似的,银子没了还可以再想办法捞,这脑袋要是被刘大人的绣春刀给砍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哼,捞?他们以后若是还敢伸爪子,朕就让刘玉把他们的爪子连根剁下来!”
朱由检冷哼一声,伸手摸了摸那厚厚的账册封皮,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算上之前抄没国丈周奎、成国公等勋贵的家产,以及魏忠贤从江南源源不断押解入京的盐商脏银,如今这大明朝的内帑,真正的堆积如山!他朱由检,终于不用再为几十万两的边饷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了。
“启禀万岁爷!”门外的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挑起棉帘,恭敬地通传,“户部尚书毕自严,在殿外求见。”
“毕自严?”朱由检微微一愣。
这位老尚书可是个实打实的干臣。历经几朝,以精打细算、善于理财著称。平日里,这位毕尚书最怕的就是进乾清宫,因为以前每次来,都是被皇帝逼着四处抠银子发军饷,君臣二人没少为了几万两银子在暖阁里大眼瞪小眼。
“宣他进来。”朱由检坐直了身子,心情大好。现在内帑有钱了,他倒要看看这位老抠门今天来又有什么事。
片刻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六十出头的毕自严穿着一身有些泛旧、甚至袖口处还能隐约看到补丁的绯红色官服,大步迈入暖阁。这位大明朝的“财神爷”,身材清瘦,两颊深陷,那双常年熬夜对账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此刻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明亮。
“老臣毕自严,叩见吾皇万岁。”毕自严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毕爱卿快快平身,赐座。”朱由检抬了抬手,笑着问道,“爱卿今日进宫,可是户部那边清点《赎罪诏》的银两有了最终的数目?”
毕自严站起身,却没有去坐太监搬来的锦杌,而是直接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了一份厚厚的奏本,双手高高举起。
“回陛下,赎罪银的数目,户部正在与内帑连夜核对。老臣今日进宫,不是来给陛下报账的。”
毕自严抬起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甚至有些无赖的笑容。
“老臣,是来跟陛下要银子的。”
朱由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又要银子?边关又缺饷了?还是哪个州府闹灾了?说吧,要多少?十万两还是二十万两?朕现在内帑充盈,直接批给你便是。”
毕自严没有说话,而是极其平静地伸出了一只干枯的右手,五根手指在半空中猛地张开。
“五百万两。”
噗!
朱由检一口热茶直接喷在了御案上,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