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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东华门外，南池子大街。
漫天的风雪被高耸的宫墙阻挡，在夹道里打着旋儿地呼啸。在这片紧挨着紫禁城的肃穆之地，坐落着大明朝最为机密、也最为神圣的皇家档案馆——皇史宬。
整座皇史宬没有使用一根木料，全部由巨大的汉白玉和青砖砌筑而成，拱圆形的无梁殿顶犹如一个巨大的乌龟壳，将这座存放着大明历朝实录、玉牒以及皇家秘籍的宝库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防火、防潮、防虫，这是老祖宗在建造这座建筑时倾注的全部心血。
然而，没有木料，也就意味着这巨大的石殿在隆冬季节，犹如一个天然的超级大冰窖。而且，为了绝对防火，皇史宬内严禁生火取暖，连一盆最微弱的炭火都不允许出现。
此刻，在这座能把人骨头缝都冻僵的石殿内，几十名穿着青色七品官服的翰林院编修和书办，正犹如一群被抽打的陀螺，在一百五十二个巨大的鎏金铜皮樟木柜之间来回穿梭。
“快！把韵目‘工’字号的第三十一柜打开！把里面关于‘水排’和‘风箱’的卷宗全都给本官搬出来！”
“还有‘火’字韵目的！上一批找出来的《火龙神器阵法》不够，本官要的是锻造、冶炼、能产生极大热力的偏门杂记！哪怕是前朝那些炼丹道士留下来的炸炉记录，也全给本官翻出来！”
刘玉搬了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皇史宬那扇厚达两尺的包铜大门正中央。
他身上裹着厚重的黑熊皮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极其精致的填漆黄铜手炉，脚下还踩着一个装满滚水的汤婆子。即便如此，从石殿深处吹来的阴冷寒气，依然让他不时地吸着冷气。
“刘……刘大人……”
一名冻得嘴唇发紫、连鼻涕都结成了冰碴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哆哆嗦嗦地抱着厚厚的一摞卷册，步履蹒跚地走到刘玉面前。
这位平时在翰林院里自诩清流、专门给皇帝讲读经史子集的老翰林，此刻在刘玉面前，卑微得连头都不敢抬。因为就在石殿门外，田尔耕亲自带着两百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犹如一堵黑色的杀气之墙，死死地堵住了所有的出路。
谁敢说一句“有辱斯文”或者“不合规矩”，田尔耕腰里的刀，可是刚刚在正阳门外痛饮过内阁首辅的鲜血的！
“刘大人，您要查的《梓人遗制》，下官带着书办们在‘车’字韵和‘机’字韵里，核对了整整两百零七卷，终于给您找全了……”侍读学士将那摞散发着浓郁樟脑气味的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刘玉身旁的紫檀木小案上。
“找全了？”
刘玉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将手炉扔给旁边的锦衣卫校尉，迫不及待地将那摞卷宗拽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一套用极品开化纸抄写的书籍，四周用朱红色的丝线画着界格，字体是馆阁体中最为端正娟秀的楷书。这就是被誉为万书之书的旷世大典——《永乐大典》的嘉靖副本！
“好！好极了！”
刘玉根本不理会那名冻得直打摆子的侍读学士，直接翻开了其中一卷。
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能够支撑大明朝新军实现全员火器化、甚至能让大明朝的国力在短时间内产生质的飞跃的核心动力源。
蒸汽机。
作为一个熟知历史的现代人，刘玉很清楚，想要真正抵御关外那些从小长在马背上的建奴铁骑，甚至在未来反推世界，光靠改良火药和打造燧发枪，是远远不够的。火器需要极其庞大的后勤工业体系来支撑，需要无数的精钢枪管、需要标准化的零件、需要源源不断的动力来驱动钻床、镗床和水锻机。
靠人力和畜力？那点可怜的输出功率，就算把全大明的铁匠都累吐血，一年也造不出几万杆合格的燧发枪。至于水力，受限于季节、枯水期和地理位置，根本无法形成大规模、集中式的皇家兵工厂。
唯一能够打破这个时代枷锁的，只有那头能够日夜不休、不知疲倦地吞吐着钢铁与火焰的工业巨兽——蒸汽动力！
但是，刘玉不是工科男，他前世是学历史的。他脑子里只有蒸汽机的大致原理——烧开水，产生蒸汽，推动活塞，活塞连接曲轴，将直线运动转化为圆周运动。
原理很简单，但真要落到实处，在没有现代图纸、没有度量衡标准的明朝，要怎么向那些连“大气压强”都没听过的铁匠解释“气缸”和“活塞”？
刘玉的破局之法，就是这座皇史宬里的《永乐大典》。
这部由明成祖朱棣下令、三千多名文人学者耗时数年编纂的奇书，汇集了明初之前中国古代所有的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医术，乃至无数三教九流的奇技淫巧。它是中国古代科学技术的一座不可估量的超级数据库。
刘玉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数据库里，找出明朝工匠能够理解的“技术词汇”，将它们拼接成蒸汽机的雏形！
“《梓人遗制》……找到了！”
刘玉的手指在散发着墨香的书页上快速划过，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一幅精细的墨线插图上。
这是元代人薛景石所著的一本机械工程学专著，详细记载了当时的纺织机械和车辆构造。
刘玉看着那幅被命名为“华机”的复杂图纸。上面清晰地描绘了齿轮、滑轮、曲柄和连杆的组合。
“曲柄连杆机构。”刘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兴奋的弧度。
有了这个东西，蒸汽机活塞的直线推力，就能转化为让轮子转圈的圆周动力。明朝的工匠完全懂这个，甚至早就应用在了纺织机和大型水车上！他们只是没有把它和更强大的动力源结合起来。
“连杆有了，现在，最核心的鼓风设备，气缸和活塞……”
刘玉将《梓人遗制》放在一边，转头冲着那名还没走远的侍读学士大吼：“之前让你们查的‘冶铁’和‘鼓风’的卷宗呢？拿过来！”
几名书办赶紧抬着一口樟木箱子跑了过来，从里面翻出十几册卷宗。
刘玉一本一本地翻阅，速度极快。
“找到了！东汉杜诗的‘水排’！”
刘玉翻开一卷《后汉书》的引注，配合着大典中收录的宋代《农书》插图。
图上画着一个极其庞大的水力冶铁鼓风机。湍急的水流推动巨大的木轮，木轮的轴心连接着一根粗大的传动杆，传动杆的一头，连着一个用熟牛皮和原木打造的巨大排囊。
当水轮转动时，连杆推拉，那个巨大的排囊就像是人的肺一样，一张一缩，将强劲的冷风源源不断地压入冶铁的炉膛之中。
“就是它！双动式活塞风箱！”
刘玉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甚至连手都在微微发抖。
中国古代的冶铁技术之所以能长期领先世界，靠的就是这种能够持续不断提供氧气的双动式风箱。里面那个包裹着兽皮、在木制箱体里来回抽送的挡板，本质上，就是一个气密性极好的“活塞”！
而且，明朝的工匠为了保证风箱不漏气，早就掌握了用油脂浸泡动物毛皮、包裹在活塞边缘来增加密封性的绝活！
气缸，有了。
活塞，有了。
连杆机构，也有了。
万事俱备，现在，只欠缺最后那一点“火星”！
那就是如何让大明朝的工匠理解，水蒸气可以产生比人力和水流更恐怖的推力？
“刘大人，您要的那些道家杂记和炼丹记录，都在这里了。”又一名书办抱着几册有些发黄的古籍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些都是‘火’字韵里最偏门的，平时根本没人看。”
“没人看？那是你们这帮书呆子不识货！”
刘玉一把抢过那几本古籍，在太师椅上飞快地翻阅起来。
他的目光在那些晦涩难懂的文言文和阴阳五行的玄学词汇中穿梭，犹如在大海里捞针。
“《抱朴子》……不是。”
“《武经总要》火药配方……这个以后有用，但现在不是。”
刘玉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隐约记得，中国古代有一本极其冷门的著作，里面明确记载了热力学和蒸汽膨胀的实验。但他不是理科生，名字实在记不太清了。
“再找！把先秦两汉所有的杂家学说，只要是跟炼铜、烧水、爆炸有关的，统统找出来！”刘玉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整个皇史宬里再次陷入了犹如兵荒马乱般的翻找之中。那些平时养尊处优的翰林们，此刻被迫在冰窖里搬运着重达几十斤的实木书匣，累得大汗淋漓，却又被寒气激得浑身发抖，许多人心里早就把刘玉这个阉党酷吏的祖宗十八代都骂翻了。
半个时辰后。
“大人！找到了！您看这个是不是！”
一名年轻的编修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册卷宗，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气喘吁吁地说道：“这是西汉淮南王刘安所著《淮南万毕术》中的残篇记录，收录在大典的‘火’字韵第七十四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