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猛地抬起头,一把夺过那册卷宗。
他的目光瞬间犹如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地钉在了那行字上。
“【铜缶雷鸣】。”
“取沸汤置瓮中,密以坚盖,内于井中,则闻其鸣如雷,瓮且碎矣。”
意思就是将沸水装入铜罐中,用坚固的盖子密封,放入冷水井中。由于内部蒸汽的急剧变化和膨胀收缩,铜罐会发出犹如雷霆般的巨响,甚至会直接炸碎。
轰!
这短短的二十几个字,犹如一道跨越了千年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刘玉脑海中的迷雾!
“铜缶雷鸣……铜缶雷鸣!”
刘玉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双手死死地抓着那本卷宗,因为极度的激动,指骨都泛起了青白色。
这不仅是热胀冷缩的原理,这更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关于密闭容器内蒸汽压力变化的文献记载!西汉的刘安,早在两千年前,就已经摸到了蒸汽动力的门槛!
只要把这个“铜缶”里的水烧开,不让它直接炸碎,而是用一根管子将那犹如雷鸣般狂暴的蒸汽引导出来,吹进刚才图纸上画的那个“风箱”里。
蒸汽的恐怖压力,就会推动风箱里那个包裹着油脂和毛皮的“活塞”。
活塞向外推,连接在上面的“曲柄连杆”就会带动轮子转动。等蒸汽冷却收缩,或者从另一头放气,活塞就会退回来,完成一个循环。
烧煤。沸水。气缸。活塞。连杆。
一条完整、清晰,完全可以用明朝工匠现有的冶炼技术和木工手艺拼接出来的原始工业流水线,在刘玉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成了!老子拼图拼成了!”
刘玉忍不住仰起头,在这肃穆的皇史宬石殿内,发出一阵极其放肆、极其张狂的畅快大笑。
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目光,看着面前那一本本垒成小山的《永乐大典》。
震撼。
一种前所未有的、直击灵魂的震撼,让刘玉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在此之前,他只把《永乐大典》当成是一部文化典籍,是文人墨客用来炫耀大明文治武功的装饰品。
但现在,当他将不同篇章里的那些零散知识——机械图纸、冶炼技术、热力学记录——通过跨越千年的思维串联在一起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这部奇书到底有多么恐怖!
这哪里是什么文学百科?这简直就是一部中华民族数千年科技积累的终极密码本!它就像是一座沉睡在深海中的超级军火库,里面装满了各种精密零件,只要有一个拥有现代系统思维的人,能把这些零件组装起来,它就能瞬间爆发出改变整个世界进程的恐怖能量!
可是。
随着这份震撼的退去,一股极其浓烈的悲哀与怒火,却犹如毒蛇般爬上了刘玉的心头。
他看着那些精美的开化纸,看着那些耗费了无数匠人心血画出来的器械图谱,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句极其粗劣的国骂。
“操!”
在真实的历史轨迹中,这座堪称人类文明瑰宝的超级数据库,最终落得个什么下场?
明亡之后,满清入关。
乾隆那个自诩十全老人的皇帝,为了禁锢汉人的思想,为了彻底抹杀掉汉人引以为傲的科技火种,打着修纂《四库全书》的名义,将天下所有的藏书搜刮一空。
他们烧毁了无数关于火器、冶炼、水利的珍贵古籍。《永乐大典》更是遭到了惨无人道的篡改和肢解,最终在战火与无知中,散佚殆尽。
正本不知所踪,副本被英法联军和八国联军抢掠一空,甚至被那些洋兵拿去垫马槽、引火做饭!
一个拥有着《天工开物》、拥有着《梓人遗制》、拥有着“铜缶雷鸣”这等超前科学启蒙的伟大民族,硬生生被满清的文字狱和闭关锁国,给阉割成了一个只会留辫子、磕响头、愚昧麻木的半封建农业国!
“等等……”
刘玉在心里疯狂吐槽着满清的暴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极其符合他这种腹黑阴谋论性格的念头。
“欧洲的那场工业革命,真的是靠他们自己突然开窍顿悟出来的吗?”
刘玉摸着下巴,眼底闪烁着犹如狐狸般狡黠而充满恶意的光芒。
“明朝中后期,利玛窦、汤若望那帮西方传教士,可是天天往大明的京城和江南跑。他们打着传播天主教的幌子,不仅翻译了《几何原本》,可是从大明朝带走了无数的典籍和技术!”
“然后呢?大明朝刚亡不久,欧洲那边就像是突然打了鸡血一样。农业技术突飞猛进,冶金技术火箭攀升。”
“牛顿被苹果砸了一下就发现了万有引力?瓦特看着烧开的水壶盖子跳动,就发明了蒸汽机?”
刘玉忍不住嗤笑出声,在心里恶狠狠地吐槽道:“去他娘的水壶盖子!瓦特那小子,说不定书桌抽屉里,就藏着一本被传教士偷运回欧洲、翻译成英文的《淮南万毕术》和《梓人遗制》的残篇!”
“西方那帮自诩文明的强盗,不过是站在了我们大明朝这座被遗忘、被摧毁的科技巨库的肩膀上,摘取了本该属于华夏的工业果实,转过头来,还要用大炮轰开我们的国门,嘲笑我们的愚昧!”
刘玉缓缓合上那册卷宗,将其极其郑重地贴在自己的胸口。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酷与坚决。
“既然老子来了,既然这部《永乐大典》现在完完整整地捏在老子手里。”
“什么狗屁的欧洲工业起源,什么瓦特什么牛顿。”
刘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老子现在就来个‘反向抄袭’!老子要在这崇祯元年的大明朝,把你们的工业革命,连根拔起,全部种在京城外的兵工厂里!”
“田尔耕!”刘玉猛地转头,一声暴喝。
“卑职在!”一直守在石殿门口的田尔耕赶紧跑了进来,冻得直搓手。
“派五十个最机灵的锦衣卫,日夜守在这里。没有本官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皇史宬!哪怕是内阁大学士来了,也给老子挡在外面!”
刘玉将那几册挑出来的卷宗小心翼翼地包裹在自己的熊皮大氅里,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备马!去南郊的皇家窑厂!”
……
京师南郊,一处被锦衣卫重重封锁的庞大窑厂内。
这里原本是工部用来烧制皇宫琉璃瓦和地砖的官窑。但就在三天前,刘玉拿着皇帝的圣旨,直接将这里征用,并让人清空了所有的砖窑。
此刻,窑厂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几十个巨大的炼铁高炉正喷吐着极其骇人的火舌。
数千斤的上等无烟煤被源源不断地送入炉膛,将周围十几丈范围内的积雪全部融化,地面上泥泞不堪。数百名赤裸着上身、皮肤被炉火烤得犹如红铜般的工匠,正挥汗如雨地忙碌着。
“刘大人到——!”
随着一声高唱,刘玉带着一身的冰雪和寒气,快步走进了窑厂。
一名身材极其魁梧、右眼戴着个黑眼罩、浑身肌肉犹如铁块般的独眼老汉,立刻放下手里那把重达几十斤的大铁锤,带着十几个工头迎了上来。
“草民王天匠,叩见刘大人!”
老汉单膝跪地,声音犹如破锣般沙哑粗粝。
“起来起来,说了多少次了,在这窑厂里,不兴跪拜这一套!”
刘玉一把将王天匠拉了起来。
这位王天匠,可不是一般人。他祖上三代都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顶级大匠,当年万历三大征时,明军用的最精良的三眼铳和佛朗机炮,有不少都是出自他父亲之手。但到了天启朝,工部官员层层克扣料钱,发霉的生铁逼得他们造出了一批炸膛的火铳,王天匠为了护着手底下的学徒不被杀头,自己顶了罪,被革除匠籍,打瞎了一只眼睛,赶出了工部,只能在京城外的破铁匠铺里给人打马掌为生。
三天前,刘玉带着五千两白银和皇帝的特赦圣旨找到了他,不仅恢复了他的良民身份,还开出了每月十两银子的天价薪俸,让他做了这处绝密窑厂的总头目。
“王老头,本官昨天让你准备的东西,弄得怎么样了?”刘玉顾不得炉火的高温,径直走到场地中央的一个巨大操作台前。
“回大人的话,按照您的吩咐,已经铸出来了。”
王天匠打了个手势,四名极其壮硕的学徒用粗大的铁杠,嘿咻嘿咻地从旁边的沙模里,抬出了一个极其沉重的大家伙,重重地放在了操作台上。
那是一个用上等黄铜和紫铜混合铸造的、犹如大水缸一般的圆柱形金属罐。罐体厚达两寸,表面虽然还有些粗糙的砂眼,但整体却透着一股极其厚重坚固的金属质感。
在这个铜罐的上方,开着一个碗口粗的圆孔,孔上已经预先套好了一截极其厚实的无缝铅管。
“大人,这就是您要的那个‘煮水用的超级大茶壶’。”
王天匠摸着那厚实的铜壁,独眼里透着一丝疑惑:“草民带着几十个最好的翻砂匠,用泥范法一体浇铸,这铜壁厚得连红夷大炮的炮弹都打不穿。可草民就是不明白,您花了一千多两银子,用这么好的铜,就是为了煮开水?”
“煮开水?”
刘玉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几卷《永乐大典》的残篇,直接在操作台上铺开,指着《淮南万毕术》上那句“铜缶雷鸣”。
“王老头,你也是打了一辈子铁的。你告诉本官,如果把这个‘大茶壶’装满水,底下用猛火猛烧,然后把上面的口子全部用生铁焊死,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