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几个工匠将一大筐烧得通红的无烟煤,直接倒进了铜罐底下的炉膛里。风箱拼命地鼓动,火舌瞬间将那个巨大的铜罐底部完全吞没。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极其漫长。
窑厂里除了火焰燃烧的呼啸声,再也听不到半点杂音。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巨大的铜罐。
一刻钟。
两刻钟。
随着炉火的疯狂加热,铜罐里的水终于开始沸腾。
一丝微弱的“嘶嘶”声,从铜罐的内部传出。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犹如闷雷般的轰鸣。整个巨大的铜罐都在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压力,正在那厚厚的铜壁内疯狂积聚。
“砰!砰!砰!”
热水在密闭空间内翻滚撞击铜壁的声音,犹如死神在敲打着战鼓。连通气缸的那根铅管,因为内部急剧攀升的温度,竟然开始隐隐泛起了一丝暗红色。
“大人!气快憋不住了!管子要炸了!”王天匠看着那根颤抖的铅管,惊恐地大吼。
刘玉死死地盯着那个五百斤重的生铁飞轮,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开阀!!!放气!!!”刘玉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狂吼。
“开!!!”
王天匠猛地一咬牙,双手握住一把大铁锤,对准那个卡住滑块阀门的铁销,狠狠地一锤砸了下去!
“当!”
铁销脱落。
阀门瞬间洞开。
下一秒。
“哧!!!!!!!!轰!!!”
一股被压抑到了极致、狂暴到了极点的超高压白色蒸汽,犹如一头发狂的银色巨龙,顺着铅管疯狂地冲入了青铜气缸之中!
在所有工匠极度收缩的瞳孔中。
那根重达数百斤、被他们认为除了十几个壮汉合力否则根本推不动的生铁活塞杆。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油脂爆裂声中,被那股狂暴的蒸汽,以一种无可匹敌的蛮横姿态,猛地向外推了出去!
“哐当!”
连接在活塞杆尽头的偏心轴受到这股恐怖的直推力,猛地向上一抬!
那个重达五百斤的生铁飞轮。
在这安静了千年的华夏大地上。
发出了一声沉重、艰涩,却又震耳欲聋的轰鸣。
它,转动了!
随着蒸汽不断从铅管中狂暴涌入,那一推一拉的活塞杆速度越来越快。连带着那根偏心轴,将五百斤重的飞轮带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转了……真转了!”
王天匠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疯狂转动的飞轮,嘴唇哆嗦着,整个人犹如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坐在泥泞的雪地里。四周的数十名工匠更是早就跪了一地,对着这台没有牛马牵引却能自行运转的钢铁怪物疯狂磕头,犹如在跪拜一尊下凡的神明。
刘玉站在锦衣卫的盾阵后方,心跳如擂鼓。
成了!哪怕它粗糙得像个破铜烂铁拼凑的垃圾,但它确实是华夏大地上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蒸汽机!只要把这股力量接到钻床和锻锤上,大明的火器产量就能十倍、百倍地翻番!
然而,刘玉嘴角的狂喜还没有完全绽放,异变陡生。
“哧!”
这台只运转了不到半柱香时间的机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犹如裂帛般的刺耳啸叫。
紧接着,在气缸与活塞杆交接的缝隙处,猛地喷射出一股高压白雾!这股白雾中混杂着焦黑的碎屑和极其刺鼻的油脂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操作台。
“砰”的一声闷响,巨大的气压从泄漏口疯狂宣泄而出。失去推力的活塞杆瞬间变得疲软,沉重的飞轮在巨大的惯性下空转了十几圈后,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声,彻底卡死,停在了原处。
窑厂内瞬间死寂。只剩下那口作为锅炉的黄铜大罐还在“咕噜噜”地沸腾,水汽顺着泄漏的气缸缝隙,无力地向外飘散。
“神仙息怒!神仙息怒啊!”几个胆小的工匠吓得连连在地上磕头,以为是这铁炉子里的器灵发了火。
“闭嘴!什么狗屁神仙发怒,是机器坏了!”
刘玉脸色一沉,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田尔耕,大步冲向操作台。
“王老头,立刻用水浇灭炉火!把气缸给本官拆开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
王天匠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指挥着几个胆大的学徒,拎起十几桶冰凉的井水,极其粗暴地泼在铜罐底下的炉膛里。伴随着“滋啦啦”的刺耳声和漫天水汽,炉火被强行扑灭。
等缸体的温度稍稍降下来,王天匠拿起大铁锤和凿子,硬生生砸开了焊死的接口,将那根数百斤重的活塞杆给抽了出来。
只看了一眼,王天匠的脸色就变得犹如死灰。
“大……大人,牛皮全烂了。”
刘玉凑近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原本紧紧包裹在铁柱顶端、用来增加气密性的厚实熟牛皮,此刻已经被高温蒸汽彻底煮烂。上面涂抹的桐油和猪油早就化作了黑烟,失去了油脂润滑的铁柱直接在青铜缸体的内壁上剧烈摩擦,刮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深沟。
“气压不够,密封也完全失效了。”
刘玉戴着皮手套,捻起一块焦黑的牛皮残渣,心底迅速冷静下来。
他毕竟不是工科男,刚才靠着一腔热血拼凑出来的东西,在残酷的物理学定律面前立刻现了原形。没有橡胶,单靠牛皮和油脂,根本承受不住沸水产生的持续高温和高压。
“大人,这铁炉子里喷出来的气太烫了,别说是牛皮,就算是铁打的皮,也能给它煮化了啊!”王天匠拿着那根废掉的活塞,满脸的心疼。
“那就不用牛皮!”
刘玉将残渣扔在地上,脑海中飞速转动,回忆着那些早期工业时代的替代品。
“去弄最粗糙的麻绳来!把麻绳放进滚烫的桐油里浸泡三天三夜,直到油完全吃透麻绳的心子,然后再混入植物纤维,一层一层、死死地缠在这活塞头上!”
“只要麻绳缠得足够紧密,被水汽一蒸,它就会膨胀,把气缸堵得严严实实!”
刘玉指着气缸内壁那几道深深的划痕,语气变得极其严厉:“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最根本的办法,是用纯金属来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