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匠愣住了:“大人,铁和铜硬碰硬,怎么密封?那不是漏风漏得更厉害吗?”
“研磨!精细到极点的研磨!”
刘玉双手重重地拍在那个青铜缸体上,目光死死地盯着王天匠:“你们现在铸造火铳,枪管里的空隙误差,最小能控制在多少?”
“回大人的话,”王天匠咽了口唾沫,比划了一个极小的手势,“若是手艺最精的老匠人,用钢钻一点点地掏,误差大约在半分左右。”
半分,大约是一点五毫米。在这年头的火器里,这已经是极其难得的精度了,但这对于蒸汽机的气缸来说,简直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筛子。
“不行!太大!”
刘玉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从今天起,本官要求你把这个误差,从几毫米,硬生生给本官缩到半毫米以内!也就是一丝一忽都不能差!”
“气缸和活塞,必须用最上等的水磨石,一点一点地手工打磨!要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让铁柱塞进铜缸里,不用任何牛皮,连一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王天匠倒吸了一口凉气,独眼里满是惊恐:“大人,若是要达到这种地步,那可不是打铁了,那是水磨工夫啊!就这么一个筒子,十几个熟练匠人轮流磨,少说也得磨上两个月!”
“那就磨!本官有的是银子给你们发工钱!”
刘玉转头看向那个厚重的黄铜水罐,再次指出了一个致命的隐患。
“还有这材质。黄铜太软,生铁太脆。这炉子刚才没炸,是咱们运气好。若是气压再大点,这玩意儿就是个能把咱们全送上天的开花弹!”
“王老头,本官听说苏州一带有一种‘苏钢’的法子,是用生铁熔化后,浇灌到熟铁之中,再反复锻打,弄出来的钢既有硬度又有韧性。你们可能仿造?”
王天匠浑身一震,立刻答道:“大人说的是‘灌钢法’!这手艺咱们工部兵仗局的老人懂!只是这法子极耗精铁和炭火,平日里根本没人舍得用。”
“从现在起,窑厂里所有的气缸和连杆,全部给本官用灌钢法来打!”
刘玉深吸了一口带着刺鼻焦糊味的冷空气,强迫自己那颗狂热的头脑降下温来。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错误!
他太急于求成了。
工业革命从来都不是靠几张图纸和一个拍脑门的决定就能完成的。它需要严苛的度量衡、极度精密的机械加工基础,以及庞大的冶金体系作为支撑。他妄图用大明朝最原始的打铁手艺,直接跨越几百年的时间鸿沟,造出一台实用型的蒸汽巨兽,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就刚才这半柱香的成功,已经耗尽了这座窑厂现有的全部技术上限。
“这事儿,急不得。”
刘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满眼敬畏的工匠们,下达了新的指令。
“王老头,刚才这台太大了。危险,且浪费料子。”
“接下来的三个月,你们什么都别干。把气压降下来,给本官造模型!造那种只有西瓜大小、连杆只有筷子粗细的小型蒸汽机!”
“用那些小玩意儿,去试验浸油麻绳的密封,去摸索灌钢法的火候,去试验滑块气阀的开关时机。什么时候你们造出来的小机器能连续转上三天三夜不炸不漏,什么时候再来跟本官提造大机器的事!”
“草民遵命!”王天匠如蒙大赦,重重地磕了个头。只要不让他立刻造这种随时会炸的索命玩意儿,让他慢慢研究手艺,那可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安排完窑厂的进度,刘玉转身走出了闷热的车间,回到了风雪交加的院子里。
冷风一吹,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靠王天匠这些只懂经验、不懂数理化的传统工匠,想要突破密封和公差的极限,实在太慢了。他们不懂几何,不懂算学,甚至连画出来的图纸有时候都要靠连蒙带猜。
想要把大明朝的科技树真正点亮,他必须去找那些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理工男”。
必须去找那些精通西洋器械、懂铸造红夷大炮、甚至懂机械传动原理的专业官僚!
“田尔耕!”刘玉猛地停下脚步。
“卑职在!”田尔耕赶紧凑上前,替刘玉掸去大氅上的雪花。
刘玉眯起眼睛,脑海中疯狂搜索着《明史》中关于崇祯初年那些懂得科学技术的奇才名字。
“你去吏部,调几份卷宗。”
刘玉的眼神在雪夜中亮得吓人:“查一查,礼部左侍郎徐光启,现在是不是在京城?还有他的学生,兵部职方主事孙元化,如今身在何处!”
徐光启,大明朝最精通西学与数理的泰山北斗;孙元化,精通西洋铸炮之术,懂得利用铁模和镗床控制火器公差的顶尖火器专家。
这两人,正是刘玉现在最急需的宝贝!
但刘玉觉得还不够,他要找的,是一个能真正看懂《梓人遗制》、能把蒸汽机齿轮传动算得明明白白的机械疯子。
“对了!”
刘玉一把抓住田尔耕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肉里,“再去给本官找一个人!此人名叫王徵,字良甫。他写过一本叫《奇器图说》的奇书,里面全是滑轮、水车和机械齿轮的设计!”
“不管他现在是致仕在家,还是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州府当推官,立刻派快马,拿本官的片子去请!”
田尔耕被刘玉这副狂热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点头如捣蒜:“卑职这就派人去吏部查!若是找到了这个叫王徵的,卑职立刻派几个锦衣卫好手,连夜把他给大人您‘请’到京城来!”
“不准动粗!”
刘玉厉声警告:“这几个人,是大明朝真正的无价之宝!比国库里那几千万两银子还要金贵!”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黑熊皮大氅,随手扔给旁边的护卫,大步流星地朝着窑厂外停着的马车走去。
“现在本官就进宫,这几个人必须尽快拉过来,不然我这蒸汽机怕是没有个十年八载是造不出来了……”
撂下这么一句话,刘玉匆匆乘车离去。
傻愣在原地的田尔耿摸了摸头,心想这几个名字他都没听过的芝麻官,真的有那么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