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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皇极殿外寒风凛冽。
铅灰色的穹顶下，紫禁城仿佛被冻成了一块巨大的冰疙瘩。文武百官在风雪中鱼贯穿过午门，依次在御道两侧站定。所有人的脸色都被冻得发青，但那低垂的眼眸里，却暗流涌动。
朱由检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虽然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内帑里堆积如山的银子，加上那五百万两砸给火器新军的批红，让他第一次在这个朝堂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王承恩站在玉阶旁，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兵科给事中便迫不及待地跨出班列，双手高举笏板，声音洪亮得仿佛要掀翻大殿的屋顶。
“臣，兵科给事中刘懋，有本要奏！”
刘懋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崇祯：“臣风闻，昨夜子时，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率百余缇骑，未携兵部勘合，未得通政司通传，悍然砸开正阳门出京，一路分为两拨，疾驰南下！”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百官粗重的呼吸声。
“臣斗胆叩问陛下，田尔耕出京，所为何事？手中所持，可是陛下的中旨？！”
朱由检眼皮微微一跳。
锦衣卫昨晚半夜才走，这帮文官今早就在朝堂上发难，这京城里果然到处都是东林党的眼线。
不过，朱由检早有心理准备。他故意端起旁边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末，用一种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敷衍的语气说道：
“刘爱卿消息倒是灵通。不错，田尔耕是奉了朕的旨意出京办差。西北军情如火，朕心急如焚，有些事便事急从权了。此等细枝末节，就不必在朝堂上深究了，退下吧。”
朱由检想着打个太极，随意敷衍两句就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毕竟按照规矩，不经内阁票拟直接下发的中旨，在文官眼里那就是“乱命”，真要辩论起来，他这个皇帝确实理亏。
刘懋站在原地，非但没有退下，反而转过头，看向了文官队伍的最前方。
在那里，站着一位刚刚被崇祯用朱笔圈进内阁、今日第一天上任的东阁大学士——韩爌。
韩爌穿着一身极其崭新的绯红色一品仙鹤补服。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臣，身形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面对刘懋投来的目光，韩爌没有丝毫犹豫，手持象牙笏板，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大殿正中央。
“老臣韩爌，叩见陛下。”
韩爌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金石交击的硬气。
朱由检看到韩爌出列，心头顿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刘玉说过，这老头是个软硬不吃的硬骨头，当年魏忠贤权倾天下时都没能让他低头。
“韩阁老免礼。阁老今日初入内阁，当为国之柱石，有何本奏？”朱由检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用客气的话语堵住韩爌的嘴。
“陛下称老臣为国之柱石，老臣诚惶诚恐。只是……”
韩爌猛地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崇祯。
“老臣听闻，陛下昨夜下发的那两道中旨，并非是为了调兵遣将，而是去松江府和登莱，要将原礼部左侍郎徐光启、兵部主事孙元化，直接拔擢为工部尚书和兵部武库司郎中！”
此言一出，整个皇极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户部尚书毕自严，钱谦益等东林党人互相对视，眼中闪过压抑不住的狂喜。果然，皇帝越过了廷推，直接干预六部堂官的任命！这简直是把祖宗成法按在地上摩擦！
朱由检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那是一种被当众揭穿后的极度尴尬，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
“陛下！”
韩爌猛地一撩官服下摆，“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坚硬的金砖上，笏板高举过头顶。
“太祖高皇帝罢丞相，成祖爷设内阁，至宣宗朝，票拟之制大备！我大明两百余年来，凡国家重臣之任免、军国大事之决断，皆需部议廷推，交由内阁票拟，再呈陛下朱批披红！”
韩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字字泣血，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逼问：
“此乃防范皇权旁落、杜绝近臣弄权的祖宗铁律！即便是当年阉党横行，也只敢在票拟上做手脚，绝不敢明目张胆地越过内阁发中旨！”
“昨日，老臣承蒙陛下天恩，得以入阁办事，本欲粉身碎骨以报国恩。然昨夜便闻锦衣卫绕开内阁，直下中旨提拔六部堂官！”
韩爌抬起头，斑白的胡须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着，他迎着崇祯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抛出了那个最为致命、也最为尖锐的拷问：
“老臣斗胆敢问陛下！既然皇上可以越过内阁、不经廷推、直接凭着一道中旨便可决断天下事、任命一部堂官……”
“那陛下为何还要提拔老臣等人组成这内阁？！”
“莫非这内阁在陛下眼中，只是个装点门面、用来盖印的摆设？若真如此，这内阁不要也罢！老臣这顶乌纱帽，今日便还给陛下！”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皇极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文武百官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钱谦益的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妙啊！太妙了！
黄立极那种软骨头逼宫只会被锦衣卫扒了底裤，但韩爌这种天下公认的硬骨头清流拿“祖制”来逼宫，皇帝根本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尴尬、羞恼、愤怒……种种情绪在他的眼底交织。他当然不能杀韩爌，这是他自己钦点进来安抚天下读书人的招牌。可面对这番逻辑严密、占据了绝对道德和程序制高点的质问，他根本无言以对。
难道要他说，朕就是嫌你们这帮文官廷推太慢、天天扯皮，所以才绕开你们的？这话一旦说出口，那就是彻底跟整个官僚体系撕破脸，内阁当场就得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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