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爱卿,你……你先起来,此事……此事确有隐情。”朱由检的语气软了下来,支支吾吾地想要安抚。
“陛下若不收回成命,追回那两道乱命的中旨,老臣便跪死在这大殿之上!”韩爌却根本不给皇帝台阶下,犹如一块顽石般死死地钉在金砖上。
就在崇祯被逼得进退维谷、满头大汗之时。
“啪!啪!啪!”
一阵极其突兀、极其嚣张的抚掌声,从武将队列的末尾传了出来。
“好!韩阁老这番话,当真是字字珠玑,大义凛然!本官听得是如沐春风,深感佩服啊!”
百官愕然回头。
只见反贪总理大臣刘玉,正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踱步而出。
他今天连朝服都没穿整齐,身上只裹着那件黑色的防风大氅。令人侧目的是,他的脸上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眼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官帽的边缘甚至还沾着一层极其明显的黑色煤灰,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昨夜在窑厂盯着蒸汽机试运行整整一宿,刘玉是踩着点赶来上朝的。
“刘玉!”韩爌转过头,看着这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酷吏,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朝堂之上,论及祖宗成法,岂容你这等弄权之辈在此放肆!”
“弄权?”
刘玉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韩爌面前。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拔出尚方宝剑来吓唬人,而是用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戏谑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首辅。
“韩阁老,您心疼您的内阁票拟权,本官理解。但您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刘玉随手掸了掸袖口上的煤灰,声音猛地拔高:
“陛下发中旨调徐光启和孙元化进京,不是让他们来这暖阁里跟您老人家一样喝茶论道的!更不是让他们来享福的!”
“陛下是让他们来当牛做马、来给大明朝造火器、造大炮的!”
刘玉猛地转过身,一指身后那群窃窃私语的文官:“走廷推?走部议?好啊!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若是陛下昨日将徐光启的名字交由内阁票拟,你们要扯皮多久?”
“吏部会说他资历不合,礼部会说他信奉洋教有伤风化,都察院的言官会像疯狗一样咬他是个不知所谓的奇技淫巧之徒!”
“等你们把这流程走完,把折子批下来,少说也要三个月!甚至直接把人给塞到太常寺去养老!”
韩爌眉头紧锁,沉声反驳:“即便如此,规矩便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若天下事皆如这般越过法度,朝纲岂不大乱?”
“好一个无规矩不成方圆!”
刘玉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他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已经揉得皱巴巴、边缘还沾着暗红色血迹的牛皮信封,直接砸在了韩爌面前的金砖上。
“啪!”
清脆的撞击声让韩爌浑身一震。
“韩阁老,您既然这么在乎内阁的权力,既然觉得内阁能处理这天下所有的事。那您来睁开眼睛看看这个!”
刘玉指着地上的信封,双目赤红,几乎是咆哮着吼出了声:
“这是延绥巡抚洪承畴,昨夜送进京的八百里加急血书!”
“陕北赤地千里,灾民易子而食!王嘉胤、高迎祥聚众数十万,已经在延安府举旗造反!整个西北的局势,已经到了悬崖边上,随时可能土崩瓦解!”
大殿内瞬间死寂,刚才还准备跟着韩爌一起逼宫的钱谦益等人,听到“造反”二字,脸色瞬间煞白。
刘玉一把揪住自己带着煤烟味的大氅,死死地盯着韩爌那张震惊的老脸。
“洪承畴要钱,要粮,要能把那些贼寇轰碎的火器!”
“徐光启和孙元化,就是来给大明朝造这救命火器的!”
刘玉俯下身,将那份血书捡起来,极其粗暴地怼到了韩爌的眼前,声音压抑得犹如暴风雨前的雷鸣。
“韩阁老,既然您问陛下要内阁何用。那本官现在就替陛下问问您!”
“这西北几百万两的窟窿,这几十万快要饿死、快要变成反贼的流民,您那无比神圣的内阁票拟,今天能解决得了吗?!”
那份沾着暗红色血迹的牛皮信封,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金砖上。
皇极殿内,死寂得令人窒息。
韩爌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信封上“延绥巡抚洪承畴泣血”那几个刺目的字迹。他那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仿佛被压上了一座看不见的大山,微微佝偻了下去。
这位历经三朝、连魏忠贤的屠刀都不曾惧怕过的硬骨头,颤巍巍地伸出布满老年斑的双手,将那份血书从地上捡了起来。
信纸很薄,但在韩爌手里,却仿佛重逾千斤。
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艰难地移动,韩爌那张红润的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变得犹如一张白纸。他看到了“赤地千里”,看到了“易子而食”,看到了“胀满观音土活活憋死”……
“怎么会……怎么会糜烂至此……”
韩爌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用祖宗之法来反驳刘玉,想用圣贤书里的仁义道德来痛斥这个无法无天的酷吏,可喉咙里就像是塞进了一团粗糙的沙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是个好官,是个把气节看得比命还重的清流。正是因为他不贪,有底线,所以在面对这份用几十万灾民的命写就的血书时,他引以为傲的“内阁票拟”和“廷推规矩”,瞬间变得如此苍白可笑。
看着韩爌这副备受打击、摇摇欲坠的模样,刘玉站在一旁,表面上冷若冰霜,心里却忍不住感慨起来:
“韩老头啊韩老头,你确实是个硬骨头,个人操守也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那瞎了眼的地域护短和政治基本盘!”
韩爌是哪里人?山西蒲州人!
大明朝的官场,讲究的就是个乡党。东林党背后是江南财阀,而韩爌作为朝中北方籍官员的领袖,他背后的基本盘,就是富甲天下的晋商!
“你在这里为了内阁的规矩痛心疾首,可你知不知道,你那帮富得流油的山西老乡们,现在正在干什么掘大明祖坟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