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卢象升大声说道,“臣等在西苑编练新军,深知火器精铁之利。建奴去年大灾,却能迅速恢复战力,火器甚至越发犀利,若说没有内鬼走私,臣等绝不相信!刘大人此去,乃是斩断建奴粮道、为我大明边军除害的壮举!”
孙传庭更是眼神凌厉,直视钱谦益和周道登:“诸位大人满口仁义道德、祖宗成法。请问,当建奴拿着我大明走私出去的精铁箭头,射穿我大明将士的胸膛时,你们的圣人之道,能挡得住那些刀枪吗?!”
“说得好!”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赞叹响起。世袭英国公、大明军方硕果仅存的老牌勋贵张维贤,拄着拐杖缓缓走出。
“老臣当年也曾在辽东督战,那帮商贾在关外干的什么龌龊事,边镇的将领们私底下早就心知肚明,只是碍于他们背后错综复杂的靠山,无人敢动罢了!”张维贤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浑身发抖的晋党官员,“如今刘玉大人敢去捅这个马蜂窝,老臣第一个佩服!”
这一下,朝堂上的局势瞬间发生了逆转。
掌管钱粮的户部尚书,掌握新军的实权将领,再加上威望极高的顶级国公,竟然齐刷刷地站出来,力挺那个被满朝文武视为疯狗的刘玉!
王家桢和钱谦益等人的脸色变了。他们原以为刘玉得罪了全天下,今天这番弹劾必然是墙倒众人推,谁知道竟然有这么多人站出来保他!
“你们……你们简直是不可理喻!”
一名晋党的给事中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指着毕自严和卢象升,口不择言地大骂:“你们为了些许银两,竟然罔顾法度,与那酷吏同流合污!你们这是结党营私!你们是‘刘党’!”
这顶帽子一扣出来,仿佛给那群急于寻找攻击目标的文官们提供了一个极其完美的弹药。
“对!你们就是刘党!”
“毕自严,你堂堂六卿之一,竟然甘做酷吏的走狗!”
“卢象升、孙传庭,你们身为武将,干预朝政,力挺刘玉,你们这群刘党,欲陷大明于水火之中!”
东林党和晋党的官员们仿佛找到了道德制高点,纷纷卷起袖子,口沫横飞地将这盆脏水,死死地泼在毕自严等人的头上。在他们看来,只要把你打成一个“党”,那你的任何发言,就全是出于私利,全是不正义的。
然而,毕自严和卢象升等人,哪一个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放你娘的连环十八个罗圈屁!”
毕自严这位平日里最重体统的老尚书,此刻彻底被这帮只会扣帽子的无赖给激怒了,直接在朝堂上爆了粗口。
他一把扯住那个骂他“刘党”的给事中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老夫为了给大明抠出几两银子发军饷,头发都熬白了!你们这帮蠢蠹,平时只知道结党营私、中饱私囊,如今老夫为了国家的救命钱说句公道话,你们就敢骂老夫是刘党?老夫看你们才是通敌叛国的建党!”
卢象升脾气更是火爆,他生得高大威猛,直接一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王家桢给提了起来:“我等在西苑日夜练兵,你们在朝堂上只知道耍嘴皮子保贪官!说我是刘党?好啊!老子今天就当一回刘党,先揍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老匹夫再说!”
“君前失仪!君前失仪啊!”周道登在一旁吓得连连后退,尖着嗓子直叫唤,“武将打人了!成何体统!”
孙传庭冷笑一声,逼近钱谦益:“钱尚书,你们东林党平日里自诩正人君子,如今却和这帮资敌的奸商穿一条裤子,到底是谁在结党?!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一时间,整个大明朝最庄严、最神圣的皇极殿,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东林党、晋党,与毕自严、卢象升等人,直接撕破了脸皮。双方从一开始的引经据典,迅速降级为互相揭老底、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有人被揪掉了乌纱帽,有人被扯烂了官服,鞋子在金砖上乱飞,唾沫在空气中四溅。
文官的体面、朝堂的礼仪,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这里简直变成了一个比京城菜市场还要粗鄙、还要喧闹的骂街之地。
“你们这群国贼!”
“你们这帮酷吏走狗!”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皇极殿的屋顶给掀翻。
然而,在这极其荒诞、极其混乱的画面中。高高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检,却犹如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
他没有大声喝止,没有让锦衣卫进殿拿人,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这群互相撕咬的帝国精英,看着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为了保护几个走私通敌的商人,毫不犹豫地将“结党”的脏水泼在那些真正想为大明做事的人身上。
荒唐。
实在是太荒唐了。
大明朝的脊梁骨,竟然全是一帮这样的玩意儿!
“呵呵……”
一声低沉、压抑,却透着无尽嘲讽的轻笑声,从朱由检的喉咙里滚落出来。
起初,这笑声很微弱,被朝堂上的对骂声掩盖。但紧接着,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靠在龙椅的靠背上,仰起头,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种看透了这可悲世道的极度苍凉。
大殿内的对骂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所有官员都保持着互相揪扯领子的滑稽动作,惊恐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坐在高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年轻帝王。
钱谦益咽了口唾沫,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他宁愿看到皇帝暴怒杀人,也不愿看到皇帝露出这种看死人一样的表情。
笑声戛然而止。
朱由检缓缓坐直了身子,伸手抹去眼角笑出的一滴泪水。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脸色煞白、头戴乌纱的文武百官,目光最终落在了王家桢和钱谦益的脸上。
“刘党?好一个刘党。”
朱由检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毕自严要给新军筹钱,卢象升、孙传庭要练兵杀敌,英国公要保边关安宁。他们想尽办法给朕排忧解难,他们想给这快要饿死、快要被打死的大明朝续上一口命!”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御案上,身体前倾:
“而在你们眼里,他们就成了党!成了和刘玉一样的乱臣贼子!”
“既然你们说,只要是支持查抄走私、只要是想办法给国库弄钱、只要是替朕办事的人,就是刘党……”
朱由检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沉重的金丝楠木桌案轰然砸下阶梯,奏折和笔墨散落一地,吓得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跪伏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朕告诉你们!”
“朕!就是这大明朝,最大的刘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