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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崇文门外，一处幽静宽敞的私宅内。
刚刚奉旨进京、被重新启用为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孙承宗，甚至连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上，只是穿着一身素色的棉袍，坐在正堂的主位上。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但那双历经宦海沉浮和辽东战火的眼睛，却依然透着一股极其沉稳的威严。
然而，此刻正堂内的气氛，却显得异常喧闹和焦躁。
“孙阁老啊！您若是再晚来几天，这大明的天，可就要被那姓刘的彻底捅破了！”
东林党魁首钱谦益坐在一旁的交椅上，手里捏着一块丝帕，竟然真的挤出了几滴浑浊的老泪，痛心疾首地哭诉着。
“那刘玉仗着陛下的宠信，手握尚方宝剑，在京城里大开杀戒！国丈周奎被他抄了，成国公被他废了，甚至连那些在朝堂上秉笔直言的言官，也被他当廷殴打！”钱谦益用丝帕擦了擦眼角，声音颤抖，“他这分明是酷吏行径！如今更是越过内阁，直接发中旨提拔他的人。这祖宗成法，这朝堂体统，已经荡然无存了啊！”
站在钱谦益身后的王家桢也是满脸悲愤，立刻上前附和：“阁老明鉴！那刘玉不仅自己飞扬跋扈，如今更是和毕自严、卢象升等人沆瀣一气。他们掌控户部钱粮，把持西苑新军，在朝中结党营私，满朝文武私下里皆称他们为‘刘党’！”
“如今这朝堂之上，乌烟瘴气，百官人人自危。老臣等恳请孙阁老出面，主持公道，向陛下直言进谏，诛杀刘玉这等祸国殃民的奸贼啊！”
十几个东林党和晋党的官员纷纷拱手，大有孙承宗不答应他们就不起来的架势。
孙承宗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个极其纯粹的实干派，当年在辽东督师，一寸一寸地修筑关宁锦防线，最烦的就是这帮文官在后方拉帮结派、互相攻讦。他虽然常年在乡野，但也清楚国库空虚到了什么地步。刘玉能搞来钱，这本身就证明了某些官员并不干净。
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深受正统儒家教育的士大夫，刘玉那种动辄抄家灭族、甚至无视内阁发中旨的行为，确实触碰到了孙承宗的底线。
“诸位大人的苦心，老夫明白了。”孙承宗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老夫既然奉皇命入阁，自当肃清朝纲。若是那刘玉真如诸位所言那般无法无天，老夫明日面圣，自会向陛下参他一本。”
听到这话，钱谦益等人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狂喜。有这位德高望重的帝师出面，陛下就算再怎么偏袒刘玉，也不得不掂量掂量分量。
“不过……”孙承宗话锋一转，目光犹如利剑般扫过钱谦益等人，“朝堂之争，终究是癣疥之疾。如今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内有陕北流民作乱，诸位身为朝廷柱石，与其在这里痛斥一个锦衣卫的头子，不如多想想如何筹措钱粮，安抚边关。”
这番毫不客气的敲打，让钱谦益等人的表情瞬间僵住，只能干笑着点头称是。
就在这时，一名老管家快步走进正堂，双手呈上一张极其简朴的拜帖。
“老爷，门外有一人求见。他说是您的门生，听闻老爷入京，特来请安。”
孙承宗扫了一眼拜帖上的名字，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阵极其沉重有力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门帘被一把掀开，一股夹杂着冰雪的寒气涌入正堂。一个身穿青色布衣、中等身材、皮肤被关外的风沙吹得极其粗糙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跨过了门槛。
此人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得犹如草原上的猎鹰，虽然穿着布衣，但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杀气，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极度不适的狂傲。
正是曾经因为魏忠贤排挤而愤然辞官、如今赋闲在京的原辽东巡抚——袁崇焕。
“学生袁崇焕，拜见恩师！”
袁崇焕走到堂中，双手撩起布衣的下摆，结结实实地跪在青砖上，给孙承宗磕了一个响头。
“元素啊，起来吧。你我师生，无需多礼。”孙承宗看着这个昔日最得意的门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被一抹忧虑所掩盖。他太了解袁崇焕的脾气了，这人有才，有胆魄，但就是太狂、太自负，这种性格在官场上，是最容易招来杀身之祸的。
袁崇焕站起身，目光极其随意地扫过了坐在两旁的钱谦益和王家桢等人。他根本没有行礼，甚至连敷衍的拱手都懒得做，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恩师，学生刚才在门外，隐约听见诸位大人在议论朝堂党争。”
袁崇焕直接转过头，无视了那些脸色极其难看的文官，目光灼灼地盯着孙承宗，声音洪亮得在正堂内嗡嗡作响。
“学生斗胆进言！如今这大明朝，早已病入膏肓！朝堂上的那些权谋算计、党同伐异，全都是皮癣之疾，哪怕吵得天翻地覆，也伤不到建奴的一根汗毛！”
“真正的心腹大患，在关外！在辽东！”
袁崇焕猛地向前迈出一步，那股极具攻击性的气场瞬间压向全场。
“建奴去年遭了天灾，本该一蹶不振。可如今呢？皇太极休养生息，厉兵秣马！而我大明在辽东的防线，却因为朝中无人统筹，诸将各自为战，成了一盘散沙！”
“诸公只知在京城争权夺利，谁去管关外将士的死活？谁去防范皇太极随时可能发动的倾国之战？！”
“放肆！”钱谦益被袁崇焕这番指桑骂槐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指着袁崇焕，“你一介白丁，安敢在孙阁老面前大放厥词，妄议朝政！”
“钱尚书！”袁崇焕猛地转头，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钱谦益，“我袁崇焕在宁远城头挨过建奴的炮，在锦州城下喝过辽东的雪！敢问尚书大人，您口中那些治国平天下的正道，能挡得住皇太极的八旗铁骑吗？！”
钱谦益被怼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好了，元素，退下。”孙承宗沉声喝止了这场争吵。他知道袁崇焕说的是实情，辽东的局势确实已经烂到了极点。
孙承宗看着目光灼热的袁崇焕，缓缓问道：“既然你觉得辽东局势糜烂，那你且说说，如今这破局之法，到底在哪里？”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粗糙的面容在此刻竟然焕发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极度狂热与自信。
“辽人守辽土，辽土养辽人！”
袁崇焕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炸响：“辽东之所以糜烂，非是建奴不可敌，而是朝中那些不懂兵的庸臣瞎指挥！前线的将领被兵部掣肘，被言官牵制，谁还敢放手一搏？！”
袁崇焕猛地撩起衣摆，再次重重地跪在孙承宗面前，仰起头，眼中燃烧着无法遏制的野心。
“恩师！辽东之局，必须有一全权督师！不受兵部节制，不受言官弹劾！只要有足够的钱粮和人事之权，只要陛下肯将这关外百万生灵的生杀大权托付于人……”
袁崇焕极其霸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除了学生，当今天下，无人能解此局！”
“只要恩师向陛下举荐学生出任辽东督师，学生敢立下军令状！五年！只需五年，学生定能荡平建奴，提皇太极之首级，献于午门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