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平辽!
这四个字一出,连一向稳重的孙承宗都忍不住眼角猛地一跳。这牛吹得太大了,大到近乎狂妄。当年他孙承宗倾尽大明国力,也不过是勉强守住了一条关宁锦防线,袁崇焕竟然敢说五年之内平推建奴!
可是,看着袁崇焕那张写满了决绝和极度自信的脸庞,孙承宗却沉默了。
大明朝的武将里,畏敌如虎的太多了,明哲保身的太多了。像袁崇焕这种敢于将身家性命全部押在桌面上,敢于迎着建奴刀锋顶上去的疯子,太少了。
辽东,或许真的需要这样一个能振奋军心的狂人。
孙承宗看着地上那块被袁崇焕磕出印记的青砖,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
“起来吧。”孙承宗伸出有些苍老的手,虚扶了一下,“过几日早朝,老夫会向陛下呈递举荐你的奏疏。至于陛下肯不肯把这辽东的百万生灵,以及大明半数的国库托付给你,就看你自己在御前,如何答对了。”
袁崇焕顺势站起身,极其用力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那张被关外风沙吹得粗糙的脸上,扯出一抹极度自信的笑容。
“恩师放心。”袁崇焕目光灼灼地看着窗外的漫天大雪,“只要陛下肯听,学生的话,字字都能砸进陛下的心里。”
……
辽东,盛京。
天空犹如被泼了一层浑浊的铅灰,鹅毛般的大雪已经连着下了七天七夜。狂风卷挟着犹如刀锋般的冰碴子,狠狠地撞击在崇政殿那尚未完全完工的红漆立柱上,发出犹如万鬼夜哭般的凄厉尖啸。
皇太极端坐在崇政殿正中央那张铺着吊睛白额大虫皮的汗座上。他身上裹着一件厚重至极的极品紫貂皮大氅,那张原本布满雄心勃勃与睿智光芒的脸庞,此刻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极其疲惫的红血丝。
大殿内,四个巨大的黄铜火盆里烧着粗大的松木,却依然无法驱散从门缝里不断灌进来的刺骨寒气。
白灾。
这是辽东这片黑土地上,百年难遇的极寒白灾!
“大汗!”
一声犹如雷霆般的咆哮在大殿内轰然炸响。
大贝勒、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像一头狂暴的野熊般猛地从右侧的交椅上站了起来。他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此刻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满是暴躁与凶光。
莽古尔泰大步走到殿中,一把扯开胸口的皮甲,露出长满护心毛的胸膛,指着殿外那漫天的风雪,扯着嗓子大吼:
“大汗!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正蓝旗昨天夜里,又活生生冻死、饿死了两百多个勇士!城外牛录圈里的牛羊,早就死绝了!那死在地里的牲口冻得比石头还硬,拿斧头都劈不开!”
“现在底下的人,饿得都在啃树皮、吃观音土,连战马的草料都塞进嘴里嚼了!再这么下去,不用那南朝的软蛋打过来,咱们大金国的勇士自己就先死光了!”
坐在莽古尔泰对面的二贝勒阿敏,也是冷哼了一声,摸着光秃秃的前额,阴阳怪气地附和道:“三贝勒这话糙理不糙。大汗,咱们女真人是吃肉长大的,现在连口掺沙子的粗糠都吃不上。我镶蓝旗的将士们,手里拿着大明兵仗局以前造的废铁破刀,连抓刀柄的力气都没了,这还怎么去砍人?”
皇太极死死地盯着莽古尔泰和阿敏,双手在袖管里紧紧握拳。
他怎么会不知道底下的惨状?
整个大金国现在就像是一头被困在冰窖里的饿狼,已经到了快要自相残杀的地步。
“说你们的对策。”皇太极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强压的怒火。
莽古尔泰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极其残忍的嗜血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恶狠狠地说道:
“对策?简单!城外那几万个汉人包衣奴才,每天还要浪费咱们的口粮!他们干不了重活,连战马都喂不好!依我看,把那些老弱病残的汉狗全都杀了!”
“男的直接砍了脑袋,女的剔骨熬汤!好歹能给勇士们凑几顿热乎的肉食,让大家熬过这个冬天!只要女真勇士还在,等开春了,咱们直接杀进关去,要多少汉狗有多少汉狗!”
杀汉人,当军粮!
此话一出,跪在大殿角落阴影里的范文程和宁完我等几名汉臣,吓得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青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冷汗顺着他们的脊背疯狂流淌,瞬间浸湿了里面的中衣。
在这些八旗贵族眼里,汉人根本不算是人,只是会说话的牲口,是随时可以宰杀的“两脚羊”。
“放肆!”
皇太极猛地一巴掌拍在汗座的扶手上,震得虎皮微微发颤。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犹如鹰隼般死死盯住莽古尔泰,厉声训斥:“把汉人全杀了?你这蠢猪一样的脑子,除了杀人还会什么?!”
皇太极霍然起身,指着莽古尔泰的鼻子骂道:
“咱们大金国要长久,要入主中原,靠的是什么?不是你莽古尔泰手里那把破刀!而是要有人种地!有人打铁!有人给咱们造攻城的火炮!你把汉人包衣全吃了,明年谁给咱们种粮食?谁给勇士们打造箭头?难道让你正蓝旗的巴牙喇去田里刨土吗?!”
皇太极比任何人都清楚,女真人太少了。想要支撑起一个帝国,就必须安抚汉人,建立满汉一体的制度。可是,在极度的饥饿面前,他那套深谋远虑的帝国蓝图,根本压不住底下那些只看重眼前利益的军头。
“大汗!”莽古尔泰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毫不退让地吼道,“我不懂什么天下大计!我只知道,再不弄点吃的,我正蓝旗的勇士就要哗变了!您不让杀汉狗,那您倒是变出粮食来啊!”
“三弟,休要对大汗无礼。”
一直闭目养神的大贝勒代善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虚弱,但依然透着足够的威望。
代善看向皇太极,叹了口气:“大汗,三弟虽然鲁莽,但这粮食,确实是迫在眉睫的死局。以往南边的海路上,还能靠着些唯利是图的南朝海商,走私些米粮布匹过来。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