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海路,皇太极的脸颊肌肉便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起来。
“袁可立……毛文龙!”
皇太极从牙缝里极其怨毒地挤出这两个名字,眼底的杀机浓郁得仿佛要将这大殿点燃。
就在几个月前,大明朝廷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居然起复了那个早就致仕还乡的老将袁可立,让他重新执掌登莱水师!
那袁可立简直是个滴水不漏的活阎王!他一到登莱,登莱水师那些原本已经烂透了的战船,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数百艘装备着大炮的蜈蚣船、苍山船,日夜在渤海湾巡视,将大金国的海岸线封锁得犹如铁桶一般。
片板不得下海!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袁可立给在皮岛的东江镇总兵毛文龙,运去了堆积如山的火药和粮食!
毛文龙那条疯狗,吃饱了饭之后,彻底撕下了所有的伪装。他趁着大金国后方遭灾、兵力空虚,不要命地派出一股股精锐游击,疯狂登陆辽东半岛的后方!
他们不打硬仗,专门挑防守薄弱的村庄和囤积点下手。烧女真人的粮仓,抢女真人的牛羊,甚至把大金国好不容易抓来的汉人奴隶又给成批成批地裹挟回了皮岛!
“那毛文龙如今就像是一根插在咱们大金国后背上的毒刺!”阿敏咬牙切齿地一拳砸在茶几上,“他抢了咱们仅有的一点口粮,咱们派八旗铁骑去追,他就躲回海岛上;咱们一撤兵,他又像苍蝇一样扑上来!海路走私,早就被他们杀得一个商人都不敢来了!”
海路断绝,后方起火。这才是大金国如今陷入死局的真正原因!
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憋屈到极点的怒火强行压下。
他知道,现在绝不是内部离心离德的时候,他必须给这些绝望的满洲贵族们,打上一剂强心针。
“诸位兄弟,不必如此焦躁。”
皇太极缓缓坐回汗座上,脸上强行挤出一抹胸有成竹的冷笑。他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张极其名贵的江南澄心堂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海路断了,咱们还有陆路。”
皇太极将那张信纸抖得哗哗作响,目光扫过下方屏气凝神的诸位贝勒。
“南朝的皇帝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他以为派了袁可立封锁海上,就能困死咱们?他做梦!大明朝的那些文官和商贾,为了银子,什么事干不出来?”
皇太极将信纸扬起,声音中透着一股终于抓住救命稻草的极度亢奋:
“这是张家口,范永斗半月前派死士送来的绝密飞鸽传书!”
“范永斗等八家商贾,已经在那南朝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为咱们大金国筹集了整整五十万石上等精米!还有三万斤的颗粒火药,十万斤的兵仗局精铁!”
五十万石精米!
当这个数字在大殿内响起时,刚刚还在咆哮着要吃人的莽古尔泰,瞬间瞪大了双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狠狠地咽了一口因为极度渴望而分泌出的唾沫。
连一直闭目养神的代善,也忍不住直起了身子。
“大汗此言当真?!”阿敏激动得站了起来,“那帮南朝的商人,真能弄来这么多好东西?”
“当然当真!”
皇太极冷哼一声,将信纸拍在案几上,“范家在南朝户部和兵部的靠山硬得很!那些物资早就伪装成茶叶和丝绸,装上了两千多辆大车,全部停在张家口互市堡的地窖里。宣府的兵备道连查都不敢查!”
“算算日子,车队这两日就该出关了!只要过了长城,到了喀喇沁部,那咱们大金国,不仅能舒舒服服地熬过这个冬天,开春之后,咱们的勇士就能换上大明工部新造的铁甲,拿着他们的火药,去轰碎他们自己的城墙!”
“好!!!”
莽古尔泰兴奋得仰天狂笑,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那帮汉人奸商,总算干了点人事!等这批粮食到了,我正蓝旗第一个打先锋,去剁了毛文龙那条疯狗的脑袋!”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从极度的绝望,转变成了一种嗜血的狂欢。
跪在角落里的范文程,悄悄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暗暗感叹,大明朝真的没救了,自己人挖自己人的墙角,这江山,迟早是大金国的。
然而。
就在这君臣弹冠相庆、沉浸在即将绝处逢生的幻梦中时。
“报!!!”
崇政殿外,那漫天呼啸的风雪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犹如夜枭啼血般的战马惨嘶,伴随着一个几乎不似人声的惨叫,硬生生地撕裂了这狂热的氛围。
皇太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猛地一皱。
“砰!”
大殿那厚重的木门被几名巴牙喇极其粗暴地推开,夹杂着冰雪的狂风瞬间灌入,吹得火盆里的火焰疯狂摇曳。
两名巴牙喇侍卫,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犹如一摊烂泥般的人影,步履沉重地跨进大殿,直接将其扔在了冰冷的青砖上。
那是一个穿着汉人服饰的探子,他的身上到处都是极其可怖的刀伤,左臂齐根而断,断口处被冻成了紫黑色的冰碴。他的一条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折断,整个人进气多出气少,在地上留下一条刺目的血痕。
皇太极看着地上这个人,瞳孔剧烈收缩。
他认得这个人,这是他亲自安排在张家口,负责给范永斗和八大商传递消息的最高级别细作,代号“孤狼”!
“怎么回事?!”皇太极猛地从汗座上站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犹如毒蛇般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那名细作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被风雪吹得皲裂、糊满血污的脸上,透着一种因为亲眼目睹了地狱而产生的极度惊恐。
“大汗……完了……”
细作张开嘴,混杂着碎牙的血沫从嘴里涌出,声音嘶哑得犹如破损的风箱在拉扯:
“张家口……八大家……全完了!”
“你说什么?!”
皇太极犹如被雷劈了一般,身子猛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