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瞬间死寂。
莽古尔泰举在半空的刀僵住了,阿敏摸着光头,倒吸了一口冷气。
皇太极坐在汗座上,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绕道蒙古,破关入劫。
这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战略,其实早就在他的脑海中盘旋过。只是此前八大商还能暗中输血,他不愿意去冒这种孤军深入的险。
但现在,刘玉把他的粮道彻底掐断了。大金国内部矛盾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不拼,就是等死。
“借道蒙古……”皇太极眯起眼睛,手指死死抠住座椅的白虎皮。
虽然怦然心动,但他那极其冷静的头脑并没有被这绝处逢生的狂热完全吞噬。
“此计险中求胜,却犹如走钢丝。”皇太极目光冷冽地扫过范文程,“大军悬师深入南朝腹地,后勤全无。若袁可立反应过来,派重兵从山海关出击切断我军退路;若蒙古诸部阳奉阴违,在背后捅刀子,我八旗精锐便要全军覆没在长城之内。”
范文程急道:“大汗,蒙古人饿疯了,只要许诺劫掠所得分他们一半,他们必定像群狼一样跟着咱们!至于袁可立,大汗可派一偏师在宁远城外佯攻,牵制其兵力!”
皇太极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此事牵扯极大。”
皇太极终于开口,语气极其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必须先摸清察哈尔林丹汗的动向,以及喀喇沁部的虚实。本汗还需思量,暂不决策。”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几位贝勒。
“传本汗的令!为了稳住军心,把城外那些老弱病残的包衣奴才,先挑出一万个杀了!把肉熬成汤,先给各旗的巴牙喇勇士续上一口命。告诉他们,大金国,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
卯时的紫禁城,天色依旧昏暗得犹如泼墨。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皇极殿那覆满积雪的琉璃瓦上,凛冽的北风顺着大殿敞开的殿门疯狂倒灌。
文武百官穿着厚重的朝服,分列在御道两侧,不少人的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惨淡的雾霭。
朱由检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身上裹着明黄色的狐皮大氅。
相比于下方那些被冻得缩脖子的朝臣,这位年轻帝王此刻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透着一丝极其隐蔽的亢奋。
就在昨夜,锦衣卫的暗线已经将张家口和江南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送进了宫。
虽然具体的账目还没核算清楚,但那信上“千万两”和“三千八百万两”的字眼,让朱由检整整一夜都在乾清宫里来回踱步,激动得险些失态。
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此刻再看着下方这群心思各异的文官,朱由检只觉得他们就像是戏台上的丑角,滑稽且可笑。
“臣,东阁大学士孙承宗,有本启奏!”
一道苍老却极其浑厚的声音,打破了朝堂的死寂。
孙承宗手持象牙笏板,大步跨出内阁班列。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帅,虽然须发皆白,但那股在辽东城头历练出的铁血威仪,硬是压得周围几个言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孙阁老免礼,有何本奏?”朱由检收回心神,身子微微前倾。对于这位真正干实事的老臣,他还是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陛下,辽东局势糜烂,建奴虽遇白灾,但皇太极休养生息,厉兵秣马,随时可能南下叩关。关宁锦防线如今缺少一锤定音之统帅,诸将各自为战,长此以往,必生大患!”
孙承宗猛地抬起头,声如洪钟:“老臣举荐一人,可解辽东之局!原辽东巡抚,袁崇焕!”
袁崇焕。
这个名字一出,皇极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微微凝滞了一下。
“袁崇焕此刻就在午门外候旨,老臣恳请陛下,召其觐见!”孙承宗深深地拜了下去。
“宣。”朱由检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宣——袁崇焕觐见!”
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在一道道宫门间传递,片刻之后,一阵极其沉重、带着几分粗犷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跨过皇极殿高高的门槛。
他没有穿官服,颧骨高耸,面容被关外的风沙吹打得极其粗糙,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连这巍峨皇宫都压不住的狂傲与野心。
“草民袁崇焕,叩见吾皇万岁!”袁崇焕走到御道中央,极其干脆地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朱由检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曾杀死努尔哈赤的将领。
回想起刘玉对此人的评价,他眼里露出一丝不悦。
“平身吧。”
朱由检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茶,“孙阁老说你有平辽的良策,朕且问你,如今辽东这盘烂棋,若是交到你手里,你打算怎么下?”
袁崇焕站起身,连头都没有低,直接迎着崇祯的目光。
“回陛下!辽东之局,不在关外,而在朝堂!”
袁崇焕的声音极大,震得殿内的铜鹤都发出细微的嗡鸣:“将领掣肘,兵部瞎指挥,粮饷不济,这才是辽人无法守辽土的根源!只要陛下肯给草民足够的兵权,让草民不受六部节制,不受言官弹劾……”
袁崇焕猛地一拍胸脯:“五年!草民向陛下立下军令状,只需五年,定能全复辽东,荡平建奴!”
五年平辽!
这四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在皇极殿内轰然炸响。
满朝文武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孙承宗都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个门生狂妄,但在御前直接抛出这种大话,这等同于把自己的脑袋悬在了刀刃上。
然而,还没等朱由检开口,文官班列的最前方,突然闪出了一道绯红色的身影。
“好!好一个五年平辽!”
东林党魁首钱谦益,激动得连胡须都在发抖,他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袁崇焕极其郑重地拱了拱手,随后转身面向崇祯。
“陛下!听袁崇焕一席话,犹如拨云见日啊!”
“大明如今内忧外患,正是需要袁崇焕这等有胆识、有魄力的国之栋梁!这才是真正的干臣!这才是能为陛下分忧的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