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这是诛心之论!”袁崇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玉怒吼,“我袁崇焕一片冰心在玉壶,皆是为了大明江山,岂有贪恋权柄之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无全权,何以统御百万生灵!”
“有没有贪恋,你自己心里清楚!”
刘玉毫不留情地撕下了他最后的伪装,“你刚才说辽东之局在于‘朝中无人统筹,诸将各自为战’。说白了,你不就是想把东江镇的毛文龙也握在手心里吗?因为毛文龙在皮岛不受你节制,因为他手里的粮饷你不甘心让他白拿,你觉得他抢了你辽东督师的风头!”
袁崇焕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心中那个尚未对任何人言说、甚至连恩师孙承宗都没透露过的隐秘计划,竟然被眼前这个锦衣卫头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赤裸裸地扒了出来。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身体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在袁崇焕和刘玉之间来回扫视。
他回想起前几日刘玉为了要徐光启和孙元化时那种不顾一切的急迫,再看看眼前这个张口就要包揽辽东所有钱粮权力的袁崇焕,心里一阵叹息。
一个是拼了命要给大明造出能平推天下的火器,甚至立下半年造不出来就自愿凌迟的死誓;另一个,却是用一张虚无缥缈的五年大饼,试图套走大明最后的一点家底和军权。
“刘大人,袁将军乃是沙场宿将,所提方略皆是老成谋国之言!”孙承宗终于看不下去了,护犊心切的他拄着笏板沉声开口,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你一介特务缇骑,不懂兵机,怎能在此信口雌黄,凭空揣测,寒了边将的报国之心!”
“孙阁老,您是国之柱石,当年修筑关宁防线有功,本官敬您。但在辽东这件事上,您老人家,护短护得太过了!也把这天下的大势,看得太狭隘了!”
刘玉转过身,手腕一翻,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黑皮账册,“啪”地一声狠狠摔在金砖上。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从张家口带回了什么吗?”
刘玉一指那本账册,目光扫过那群瞬间面如土色的晋党和东林官员,声音在皇极殿的穹顶下轰然炸响。
“一千二百万两白银的现银银票!五十万石上等精米!三万斤高纯度颗粒火药!”
“本官已经把建奴续命的粮道和火药库,从根子上彻底掐断了!八大商的脑袋,现在就挂在张家口的城楼上吹冷风!”
刘玉一脚踩在那本账册上,硬底军靴碾压着封皮,他缓缓回过头,用一种犹如看死物般的冰冷目光死死盯着袁崇焕。
“现在皇太极恐怕在盛京饿得吐血,内讧不断!加上袁可立在渤海的封锁,最多三个月,建奴自己就会因为断粮而爆发哗变!”
“袁崇焕,你刚才说你要五年平辽?”
刘玉微微凑近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且充满压迫感的讥讽,“建奴现在连三天的饱饭都吃不上,你却要让朝廷砸锅卖铁,好吃好喝地供养你五年?这对吗。”
皇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殿外呼啸的北风,夹杂着碎雪,不断拍打着糊满明纸的隔扇门,发出犹如阵阵冷笑般的沙沙声。
袁崇焕死死地盯着刘玉那张近在咫尺、充满嘲弄的脸。他那被关外风沙吹得粗糙的面颊,此刻涨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一派胡言!”袁崇焕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指着地上的黑皮账册怒斥,“建奴凶悍,八旗铁骑野战天下无双!岂是你几句断了粮道、截了火药就能轻易饿死的?刘玉,你休要在这大殿之上危言耸听,以此来抹杀边关将士的浴血之功!”
刘玉根本懒得反驳他,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向旁边退开半步,让出了地上的那本账册。
“呈上来。”
龙椅上,朱由检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颤抖。
王承恩连滚带爬地跑下玉阶,刚想伸手去捡,一只苍老却布满老茧的手,却比他更快一步,将那本沾着刘玉军靴泥印的黑皮账册拿了起来。
是孙承宗。
这位年过六旬、将一生心血都倾注在关宁锦防线上的老帅,此刻的双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立刻将账册交给王承恩,而是缓缓翻开了封皮。
只看了一眼。
孙承宗那张原本沉稳威严的老脸,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犹如死灰一般灰败。他的眼瞳剧烈地收缩着,呼吸猛地停滞,整个人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胸口。
“崇祯元年正月初三,出关精米一万两千石,生铁三千斤,换大金国极品东珠五十颗……”
“天启七年腊月十五,工部兵仗局火药一万斤,破甲重箭八万支,由张家口游击将军护送出边,交割喀喇沁部,实转盛京……”
“天启七年秋,大明宣大九镇兵力舆图三份,价白银十万两……”
孙承宗的嘴唇疯狂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犹如破损风箱般拉扯的“咯咯”声。
他原本以为,张家口的商贾就算再怎么胆大包天,顶多也就是走私些布匹、茶叶,私自换几匹蒙古马。这在大明九边,本就是历朝历代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帮商贾通敌,竟然通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甚至堪称丧心病狂的地步!
那是工部的精铁!是兵仗局的重箭!是大明的边防布阵图!
孙承宗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几年在辽东战场上,那极其惨烈的一幕幕。
他想起那些穿着单衣、饿着肚子在冰天雪地里死守城池的明军将士;他想起建奴八旗冲锋时,那些射穿了大明士兵胸膛、做工极其精良的铁箭头;他想起皇太极每一次都能极其精准地避开关宁军的重兵埋伏,直击防线的薄弱之处。
以前,朝堂上的言官总是痛骂辽东将帅怯战、痛骂袁崇焕避而不出,甚至连孙承宗自己,有时候都在深夜里怀疑,是不是大明的军容真的已经糜烂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可现在,这本黑皮账册血淋淋地告诉他!
辽东的溃烂,根本不在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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