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你笑什么?!”
袁崇焕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青色布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他双目圆睁,眼底的红血丝仿佛要炸裂开来,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裹着黑熊皮大氅的锦衣卫头子。
“我宁远城头浴血奋战,红夷大炮轰碎老酋努尔哈赤,这是满朝皆知、先帝定案的铁血之功!”袁崇焕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莫非这功劳,在你这个锦衣卫的嘴里,也是假的不成?!”
此言一出,原本因为阉党生祠一事而对袁崇焕避之不及的百官,此刻也纷纷皱起了眉头。
人群中传出极其压抑的窃窃私语声。
“是啊,袁崇焕说的没错,杀建奴贼酋,可是有目共睹的事,这莫非还是假的?”
“管他呢,听就是了,我倒要看看这刘玉能说出个什么名堂来?”
“袁崇焕……于公于私……功劳都摆在哪儿的,这还有什么争论的!”
“我看是刘玉嚣张跋扈惯了……功劳也敢抹去,当自己是指鹿为马的赵高啊?”
……
就连刚才还闭目叹息的孙承宗,此刻也猛地睁开了老眼。
在孙承宗看来,袁崇焕为了要钱去给魏忠贤建生祠,这属于私德有亏,是官场上的污点。但天启六年的宁远大捷,那是大明在辽东连战连败、一溃千里之后,唯一一次守住城池、重创建奴的硬仗。
那是整个关宁锦防线的底气,是大明军方最后的一块遮羞布!
“刘大人,杀人不过头点地。”
孙承宗拄着象牙笏板,从班列中缓缓走出,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这位老帅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严厉。
“元素在天启七年迫于阉党淫威,行事确有失当。但天启六年正月,宁远孤城,若非他亲冒矢石死守,山海关早已不保,京畿震动!”孙承宗直视着刘玉的眼睛,声音沉稳如钟,“老酋努尔哈赤在宁远城下被我军火炮击中,重伤遁走,不治身亡。此乃兵部核查、先帝御批的铁案!”
孙承宗顿了顿,语气越发冷硬:“你一介特务缇骑,不懂战阵之惨烈,怎能在此信口开河,凭空抹杀边关将士的浴血之功!”
随着孙承宗的开口,刚才被刘玉的气焰压得死死的几名兵部和兵科给事中,似乎也找到了底气。
“不错!宁远大捷,岂容你随意污蔑!”
“刘大人,你查贪腐我们无话可说,但军国大事,斩将夺旗之功,那是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你休要在这大殿上颠倒黑白!”
一时间,朝堂上的风向似乎又有了极其微妙的转变。
袁崇焕看着出列为自己背书的恩师,胸膛剧烈起伏着,底气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昂着头,犹如一头受了伤但依然桀骜的猛兽,死死盯着刘玉,等待着对方在这铁证如山的战功面前低头。
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检,手指轻轻摩挲着御案的边缘。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下方的刘玉。
其实,就连朱由检自己,对“宁远大捷轰死努尔哈赤”这件事,也是深信不疑的。毕竟邸报和内阁的留档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倒是很想看看,刘玉要怎么去翻这个先帝朝定下的铁案。
面对孙承宗的质问和群臣的鼓噪,刘玉根本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站在御道中央,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极其突兀地嗤笑出声。
“铁案?先帝御批?”
刘玉猛地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犹如两柄利剑,直刺孙承宗:“孙阁老,您老人家一世英名,只可惜离开辽东太久,被有些人那张颠倒黑白的嘴,给彻彻底底地蒙蔽了!”
刘玉根本不给其他人插嘴的机会,直接转回身,极其粗暴地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袁崇焕的鼻尖上。
“什么浴血奋战?什么重伤遁走?袁崇焕,你还要脸吗?!”
刘玉的声音极大:“你今天站在这大明最高的神圣殿堂上,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竟然还敢拿着那个虚无缥缈的轰杀老酋名头,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本官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那所谓的惊天奇功,根本就是捏造战果,胡说八道!”
捏造战果!胡说八道!
这八个字犹如八道惊雷,直接在皇极殿内劈落。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刘玉这番毫无保留、甚至堪称大逆不道的定性给震傻了。
袁崇焕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就像是火药桶被扔进了火把,瞬间炸了。
“你血口喷人!!”
袁崇焕不顾一切地怒吼出声,唾沫星子横飞,他像个疯子一样冲向刘玉,若非这是在御前,他恐怕已经直接动手去掐刘玉的脖子了。
“刘玉!你这无耻酷吏!你为了铲除异己,竟然不惜捏造罪名,污蔑我边关统帅!”袁崇焕双目赤红,手指疯狂地指着刘玉的鼻子,“宁远之战,建奴退兵,这是事实!努尔哈赤死了,这也是事实!你凭什么说我捏造功名!你拿得出证据吗!你若是拿不出,我袁崇焕今日就算一头撞死在这金砖上,也定要陛下治你个欺君之罪!”
看着暴跳如雷、近乎癫狂的袁崇焕,刘玉极其厌恶地偏了偏头,躲开那喷溅的唾沫。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了擦脸颊,随后随手将丝帕扔在金砖上。
“要证据是吧?”
刘玉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的讥讽浓郁得化不开。他没有看向袁崇焕,而是转过身,面向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的孙承宗,以及龙椅上微微前倾身体的朱由检。
“陛下,孙阁老,还有在场的诸位大人。”
刘玉拢了拢大氅的领口,声音平缓,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极致冷静:“既然袁督师非要跟本官较这个真,那咱们就来好好捋一捋这时间账。”
刘玉竖起第一根手指。
“天启六年正月二十三,老酋努尔哈赤率军攻打宁远。正月二十六,建奴久攻不下,拔营退兵。按照袁督师当初送进京城的八百里加急捷报,老酋努尔哈赤在这场攻城战中,被我宁远城头的红夷大炮正面轰中,身受重伤,不得不连夜逃遁。”
刘玉转过头,看着袁崇焕:“袁督师,这折子是你亲笔写的,日子没记错吧?”
“自然没错!”袁崇焕梗着脖子,大口喘着粗气,“若非中炮受创,那老贼岂会轻易退兵!”
“好。”刘玉微微点头,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那么问题来了。”
刘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冰冷,“既然老酋正月里就被你的红夷大炮轰成了重伤,甚至按照你后续上报朝廷的说法,是伤重难愈,命不久矣。”
刘玉猛地逼近袁崇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一字一顿地逼问:
“那为什么,仅仅过了两个多月!”
“天启六年四月初!那个被你轰成重伤、半条命都没了的努尔哈赤,竟然能亲自率领八旗主力大军,离开盛京,远赴大漠,去亲征蒙古喀尔喀部?!”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猛地一滞。
孙承宗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笏板的手背上,青筋猛地跳动了一下。
刘玉根本不给袁崇焕任何喘息思考的机会,声音如连珠炮般砸下,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诛心:
“一个七十岁的干瘪老头!正月里被这世上威力最大的红夷大炮正面轰中!不仅没当场死透,四月份还能安安稳稳地骑在马背上,在大漠的狂风沙里跟蒙古人真刀真枪地打仗?!”
“他是铁打的吗?!还是你们关宁军那几十门红夷大炮里塞的根本不是铁弹,而是面团?!”
袁崇焕的脸色瞬间一白,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分辨:“那……那是建奴故意虚张声势!老贼定是坐在马车里……”
“闭嘴!”
刘玉极其粗暴地打断了他,右手猛地指向殿外的天空。
“更荒谬的是,你口口声声说他被炮轰了,可他去蒙古打完仗,又活蹦乱跳地回了盛京!一直熬到了天启六年的八月,才在叆福陵隆恩门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刘玉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袁崇焕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脸庞。
“袁崇焕,你来给本官解释解释。”
“你来给陛下,给这满朝文武,好好解释解释!”
刘玉的声音在死寂的皇极殿内回荡,透着一种将人逼入死角的冷酷与讥讽:“到底是什么样的大明火炮,能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贼轰伤之后,让他不仅能去蒙古骑马打仗,还能生龙活虎地活到几个月后才死?!
莫非这老狗是成了精的人精,才能吃了红衣大炮不死,而到处去打仗啊?还是说……这老狗根本没有被你红衣大炮重伤……从始至终……这都是你袁崇焕的谎报军情啊?”
袁崇焕僵立在原地,瞳孔里的震骇而疯狂扩散,那张粗糙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