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殿外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北风,裹挟着碎雪,不断撞击着糊满明纸的隔扇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袁崇焕僵立在御道中央,他的双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双眼死死瞪着刘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却连半个字的反驳都挤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一个七十多岁的干瘪老头,如果真的被威力巨大的红夷大炮正面轰中,别说重伤,当场就该变成一滩烂肉了。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命大只受了重伤,又怎么可能在短短两个月后,生龙活虎地骑在马背上,顶着大漠的狂风去亲征蒙古?
这根本就是违背常理的谎言!所谓的炮轰老酋,顶多就是炮弹砸在城墙外,扬起的碎石块擦破了努尔哈赤的油皮罢了!
不仅袁崇焕哑口无言,整个文武班列中,那些刚刚还义愤填膺、甚至准备跟着孙承宗一起反击刘玉的朝廷大员们,此刻全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死鸭子。
孙承宗那双犹如枯树皮般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攥着象牙笏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这位在辽东倾注了一生心血的老帅,此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大家都不傻。
能在崇祯元年站在这皇极殿里的,哪一个不是从天启朝的党争绞肉机里爬出来的老狐狸?
刘玉既然把时间线掰扯得这么明白,他们只要在脑子里稍微过一遍当年邸报上的满文军报和内阁留档,瞬间就能想通这其中的猫腻。
看着这满朝文武如丧考妣的死寂,刘玉嘴角那一抹极度残忍且充满压迫感的讥讽,渐渐扩散到了整个脸庞。
“怎么?都不说话了?”
刘玉背负着双手,踩着青砖上渐渐干涸的雪水,一步一步地走到文官班列的正前方。他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冷冷地扫过那些穿着绯红色和青色官服的大员。
“天启六年,宁远大战的时候,诸位大人应该都在这朝堂上站着吧?”
刘玉猛地停住脚步,目光死死锁定在现任兵部的一名给事中身上,声音在大殿内轰然炸响:“兵部职方司的军报核查,兵科给事中的风闻言事,还有你们这些平日里标榜着铁骨铮铮、敢于直言极谏的御史言官!”
“难道在这整整两年的时间里,就没有一个人看出这战报里的荒谬之处吗?!”
那名被刘玉盯住的给事中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跪倒在金砖上,脑袋死死地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看出来?不,你们看出来了!”
刘玉根本不给他们狡辩的机会,猛地转过身,大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个重伤垂死的老头跑去蒙古打仗,这么天大的漏洞,你们这群熟读兵书、精通算计的庙堂精英,怎么可能心瞎眼盲!”
“按理说,这等欺君罔上、谎报军情的大罪,早就该有人一本奏折捅到御前了!可为什么没人上奏?为什么直到今天,直到本官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你们还要顺着他袁崇焕的话,硬着头皮把这捏造的战果当成千古奇功来吹捧?!”
刘玉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大殿穹顶的积灰簌簌落下。
群臣的头垂得更低了,钱谦益更是吓得将半张脸都缩进了宽大的衣领里,生怕刘玉下一个就点到他的名字。
看着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此刻却装聋作哑的文官,刘玉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度鄙夷的冷笑。
这就是大明末年的官场!这就是大明朝这个巨大草台班子的真实底色!
党同伐异,只问阵营,不问是非!
这帮东林党和晋党的文官们,为什么明知道袁崇焕在吹牛,还要替他捂着?
因为在天启末年,他们迫切需要树立一个属于自己阵营的“军方英雄”,来抗衡魏忠贤和阉党的势力。更因为,只有把袁崇焕捧上神坛,只有把建奴塑造成随时可能被大明火炮轰死的纸老虎,朝廷才会心甘情愿地继续向辽东拨付那每年几百万两的“辽饷”!
这根本就是一场文官集团和辽东将门心照不宣的分赃盛宴!
只要利益一致,哪怕是把天说破了,哪怕是把黑的说成白的,他们也能面不改色地将一场靠着坚城利炮侥幸逼退敌军的防守战,吹嘘成击杀敌国君主的惊世奇功!他们就是在把皇帝当瞎子,把全天下的百姓当傻子糊弄!
尤其是皇太极绕过蒙古杀进关内的操作,更是一绝!
兴许那时候的崇祯铁了心要杀袁崇焕,大概也是彻底看清楚了吧!
思绪万千下,刘玉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翻滚的戾气强行压下。他转过头,重新用那种犹如看死狗一样的目光,盯着已经摇摇欲坠的袁崇焕。
“你们为了那几百万两的军饷分肥,为了你们口中那虚伪的党争大义,硬是把一个谎报军情、欺下瞒上的武将捧成了大明的柱石!”
刘玉突然话锋一转,嘴角冷笑:
“现在回想起来,本官倒是觉得,幸亏当年发生了一件事。”
刘玉的目光扫过钱谦益等人,声音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嘲弄:“幸亏当年,那位被你们这群清流痛骂为祸国殃民、十恶不赦的魏忠贤魏公公,还算长了双眼睛!”
魏忠贤!
这个名字在这皇极殿内简直就是禁忌,此刻从刘玉嘴里吐出来,还带着一丝极其诡异的“赞赏”,让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位九千岁,虽然贪权揽财,但他好歹分得清轻重。他实在是看不下去某些人满嘴跑火车、把朝廷当冤大头的做派,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你袁崇焕给撸了,赶回了老家!”
刘玉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指几乎要戳进袁崇焕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颊里。
“不然的话!”
刘玉的声音犹如惊雷般在殿内轰鸣:“若是让你这种捏造战果、中饱私囊,甚至为了独揽大权企图杀害同僚的人,继续把持着大明的关外防线!如今的辽东,还不知道会被你卖成什么烂摊子!”
“若是把几百万两银子和关宁锦的生杀大权交到你手里,大明朝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依我看……若是陛下今年让你去了辽东,怕是明年皇太极就能杀进关内吧?”
刘玉猛地收回手,一甩黑熊皮大氅的下摆,极其利落地转过身,面向高高在上的龙椅。
他双手抱拳,身躯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着隐没在冕旒阴影中的年轻帝王,随后又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那群抖如筛糠的满朝文武。
“是把大明的江山社稷,托付给一个满嘴谎言、企图掏空国库的狂徒?还是彻查这朝堂与边关勾结的烂账,刮骨疗毒?”
刘玉的声音在空旷的皇极殿内久久回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请陛下,诸位大人,细品!”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百官们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刘玉这番话,不仅是把袁崇焕彻底扒光了钉在了耻辱柱上,更是顺带着把天启年间甚至当今朝堂上所有的文官,全都抽了一个响亮至极的耳光。
甚至,他还当着皇帝的面,给魏忠贤的某些行为翻了案!
高高的玉阶之上。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中,身子犹如一尊用冰雪雕琢的塑像,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冕旒的珠串,落在那张瘫软在金砖上的黑皮账册上,又落在那一叠已经剥去六部堂官乌纱帽的密信上,最后,死死地定格在御道中央那个浑身发抖的袁崇焕身上。
五年平辽。
炮轰老酋。
全权督师。
这一个个全都是谎言。
文官在骗他,武将在骗他,他自以为掌控着天下,其实不过是这群硕鼠眼中用来骗取银子的钱袋子!
更无语的是,他的老丈人都在贪污受贿!
这天下怕是只有刘玉没有骗自己了吧?
“呼!”
朱由检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浊气。
他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火盆的映照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袁崇焕,刘玉所说,你可认罪?”
听到皇帝询问,袁崇焕脸色铁青!
琢磨刘玉虽然说的有理有据,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早就没有任何证据了!
只要他不认,那就不是真的!
“陛下……臣不认!”袁崇焕老泪纵横道:
“臣对大明的忠心日月可鉴啊,刘玉这都是一派胡言,没有真凭实据啊!若是臣真有二心……那辽东不早就乱了吗,还请陛下明鉴啊!”
话音落下,朝堂里鸦雀无声!
唯有刘玉听闻后笑了笑,瞥了一眼还在狡辩的袁崇焕,他忍不住暗自摇头。
琢磨正所谓树倒猢狲散,要是崇祯没有他在身边,袁崇焕怕是真能骗过去。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皇帝的心早就跟明镜一样的了!
想到这些,刘玉抱拳道:
“陛下,臣今早刚回来,就收到辽东急报……是袁可立和毛文龙,以及辽东满桂等将领送来的袁崇焕罪证,还请查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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