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袁崇焕。
袁崇焕张了张嘴,干瘪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他那双原本犹如鹰隼般狂傲的眼眸,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绝望。
他拿什么辩解?
满桂的血书、毛文龙的账目、袁可立的战略推演,将他为求兵权不顾大局、暗通建奴养寇自重的老底揭得干干净净。在这铁一般的罪证面前,那些平日里最擅长咬文嚼字、颠倒黑白的言官,此刻连一个字都不敢替他求情。
他引以为傲的“五年平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
“无话可说了?”
朱由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冷酷。
年轻帝王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踏上玉阶,回到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前,猛地拂动明黄色的龙袍下摆,端坐而下。
“传旨。”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瘫软在地的袁崇焕,扫过那群抖如筛糠的文武百官,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轰然回荡。
“袁崇焕欺君罔上,贪冒军功,克扣边镇粮饷,排斥异己。更私通建奴酋首,致使边关糜烂,意图割据自重!桩桩件件,皆是十恶不赦之大罪!”
“即刻剥去其衣冠,打入镇抚司诏狱!将其种种罪证,抄录万份,明发邸报,昭告天下与九边军民!”
朱由检的手掌重重拍在龙椅纯金的龙首扶手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
“三日后,将其押赴西市,凌迟处死!割肉三千六百刀,一刀不可少!其九族家眷,一体缉拿,交由反贪衙门严加审问!”
这道旨意犹如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官员的心脏上。
凌迟处死!三千六百刀!
大明朝自开国以来,受此极刑的官员屈指可数。上一位在刑场上被生生剐碎的,还是权倾朝野的太监刘瑾。
袁崇焕浑身一软,整个人犹如被抽去了脊椎的软体动物,彻底瘫死在金砖上。
“拿下。”刘玉在一旁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四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立刻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袁崇焕的头发,粗暴地扯下他那件青色布衣,反剪双臂,犹如拖拽一条死狗般将他向殿外拖去。
袁崇焕没有反抗,也没有呼号。他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任由自己的身体在御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站在班列最前方的孙承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握着象牙笏板的枯瘦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东林党魁首钱谦益更是将头死死埋在胸前,连看都不敢看袁崇焕一眼,生怕被皇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上。
“退朝。”
朱由检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起身走入大殿深处的帷幔。
……
退朝的净鞭声在皇极门外响过三下。
崇祯元年的春寒依旧料峭,夹杂着细碎冰碴的冷风卷过汉白玉广场。刘玉拢了拢身上的黑色斗篷,顺着御道快步走下台阶。
不远处的左掖门旁,六部官员正三三两两地聚拢。
内阁首辅韩爌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沉静地走在最前。而在他身侧,那个被东林党硬生生塞进内阁凑数的草包大学士周道登,正缩着脖子,滑稽地跺着脚取暖。
东林党钱谦益等人则站在石栏边,目光阴沉地盯着刘玉的背影。要知道自打上个月皇上连下中旨,将徐光启强行提拔为工部尚书,又把孙元化塞进兵部武库司任郎中后,他们整个文官集团几乎炸了锅。
科道言官们连上了几十道奏疏,痛斥刘玉乱政、破坏廷推祖制。
若非三千白杆兵日夜镇守九门,加上孙承宗入阁总理军务强行压住了阵脚,这帮言官的唾沫星子早已把乾清宫给淹了。
“刘大人留步。”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玉停下脚步,转过身。
户部尚书毕自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气喘吁吁地快步赶了上来。这位年过六旬的大明财神爷,眼窝深陷,官服下摆还沾着两点墨汁。
“毕尚书有何指教?”刘玉微微拱手。
“指教不敢当。”毕自严拍了拍手里的账册,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肉疼,“老夫是来跟你透个底。你那个设在南郊的皇家机器总局,这个月的开销账目昨夜刚报到户部。两万斤上等精铁,五千斤无烟煤,还有那些给铁匠发的双倍月饷……刘大人,你这简直是在拿户部的血去填那个铁窟窿啊!”
刘玉看着毕自严那副抠门的模样,语气平静:“毕尚书,那五百万两练兵专款,本就是用来砸出一条强军之路的。没有精铁和良煤,造不出合格的火器。您现在心疼这两万斤铁,等三个月后,本官让兵工厂流水线一般给卢象升的新军产出万杆自生火铳时,您就知道这笔买卖有多划算。”
“但愿如你所言。”毕自严叹了口气,“徐光启这个工部尚书,上任至今连衙门都没进过几次,天天吃住在你那个破窑厂里。老夫倒要看看,你们到底能鼓捣出什么能翻天的铁疙瘩。”
“毕尚书很快就能看到了。”
刘玉没有再多作解释,转身翻上锦衣卫牵来的战马,带着十几名缇骑,顶着春日的寒风直奔京师南郊。
……
半个时辰后,马队抵达皇家机器总局。
这里早已不是一个月前那个简陋的官窑。高耸的红砖围墙拔地而起,将方圆数里的地界围得严严实实。围墙外,五百名荷枪实弹的白杆兵分段巡逻。
一入厂区大门,震耳欲聋的金属敲击声和风箱呼啸声便犹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十几座巨大的炼铁高炉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成百上千名脱去了匠户贱籍、换上崭新短打的工匠们,正推着独轮车在厂区内穿梭运送矿石与燃煤。
刘玉径直走向厂区最深处的核心锻造车间。
刚一挑开厚重的棉帘,一股混杂着刺鼻硫磺味、机油味与滚烫水汽的热浪便迎面撞来。
车间中央的操作台上,一台体型更为紧凑、结构更加复杂的崭新蒸汽机,正在全速运转。
五百斤重的生铁飞轮转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发出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嗡嗡轰鸣。连带着一旁的偏心轴和活塞杆,在青铜气缸中平稳且极速地往复推拉。
“哧——哐!”
“哧——哐!”
伴随着每一次气阀的吞吐,强劲的动力肉眼可见地顺着连杆传递,整台机器被固定在厚重的花岗岩基座上,依然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没有了最初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这台样机的运转堪称顺滑。
刘玉走到操作台侧面。
只见三个人正围在机器旁,聚精会神地盯着各处部件。
站在最左边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那件绯红色的工部尚书官服早已被蹭满了黑灰。他戴着一副西洋单片叆叇,手里拿着炭笔,正趴在一张铺满阿拉伯数字和几何图形的草纸上快速验算。
此人正是大明当今最精通数理的泰斗,徐光启。
中间一名中年官员,官服下摆粗鲁地塞在腰带里,双手沾满浓稠的油脂,正死死盯着气缸侧面的进气阀门。他是新任兵部武库司郎中,孙元化。
而在右侧,一名穿着粗布麻衣、挽着袖子的干瘦官员,正举着一把自制的铁扳手,不时靠近飞轮,眯着眼睛观察偏心轴的咬合间隙。
这便是刘玉派田尔耕千里迢迢“请”进京城的机械奇才,王徵。
刘玉看着这三人的组合,心中一定。
有他们加入,蒸汽机的研发进度完全印证了刘玉的预期。
王徵精通机械结构。他刚到窑厂的第三天,就嫌弃手动开闭阀门太过笨拙。他翻阅了自己所著的《奇器图说》,利用巧妙的曲柄滑块原理,设计出了一套自动联动气阀。
只要主飞轮转动,偏心轴就会自动带动阀门开合,完美切中蒸汽进出的节奏,让机器真正实现了自运转。
徐光启则将西洋《几何原本》中的圆柱体求积法运用到了实处。他精准测算出了黄铜锅炉的最高承压极限、气缸的最佳容积,以及活塞运动时所需的蒸汽当量。
在他的数据支撑下,王徵在锅炉顶部加装了一个带有杠杆的重锤式安全阀,彻底根除了炉压过高导致爆炸的死穴。
至于孙元化,他将铸造红夷大炮的铁模浇筑法直接平移到了气缸制造上。不仅如此,他还改良了原本用来镗炮管的水力镗床,利用湍急的水流带动巨大的钢钻,一点点掏空青铜柱,将气缸内壁打磨得光滑如镜,使得气缸与活塞的公差缩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刘大人。”
孙元化眼角余光瞥见刘玉,立刻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指着正在咆哮的机器,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这台二号样机,已经连续运转了两个半时辰。水压稳定,推力丝毫未减。若是接上水锻机的连杆,它能一口气把几百斤重的生铁锤头连续举起砸下上万次!”
刘玉看着那不知疲倦往复推拉的活塞,正欲开口,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