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吱！”
机器内部突然爆出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切割声，紧接着，气缸前段的接口处开始不受控制地喷吐出细密的白雾。
“不好！失压了！”王徵面色大变，立刻扔下扳手大吼。
“停炉！立刻泄压！”孙元化反应极快，一脚踹翻了炉膛下的通气栅栏。
几名守在旁边的赤膊工匠赶紧用长柄铁铲将炉膛里烧得通红的煤块强行刮出。
王徵一把拉开头顶的重锤安全阀。
“轰”的一声闷响，高压蒸汽犹如一条白龙直冲屋顶。飞轮的转速迅速衰减，伴随着活塞杆最后几下无力的抽搐，整台机器彻底停滞在原处。
车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锅炉里未尽的水汽在咕噜噜作响。
徐光启直起身，取下单片叆叇擦了擦，快步走到冒着残余热气的气缸前，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撑不住这等狂暴之力。”
待缸体温度稍稍降下，孙元化戴上厚实的牛皮手套，指挥两名壮汉工匠卸下螺栓，合力将那根沉重的活塞杆从气缸里硬生生抽了出来。
刘玉凑上前定睛细看，眉头瞬间锁死。
原本被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的青铜气缸内壁，此刻惨不忍睹。上面布满了一道道深达分毫的划痕，就像是被无数把细小的锉刀狠狠刮过。
而活塞头前端，原本为了密封缠绕的一层厚厚浸油麻绳，已经在持续的高温高压下彻底碳化，变成了一圈干瘪焦脆的黑炭，稍微一碰就扑簌簌地往下掉渣。
“大人，距离这机器真正成熟运转，还需要根本性的技术突破。”孙元化指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沟壑，语气沉重，“青铜的质地终究太软。在这种高压蒸汽的反复推拉下，铁活塞连续摩擦，不出三个时辰，缸壁必定严重磨损。沟壑一出，蒸汽便会大量泄漏，推力随之断崖式下跌。”
王徵在一旁满脸苦涩地补充：“密封也是个死结。这几天下官试过了熟牛皮、浸油麻、甚至铅环。可温度实在太高了。牛皮半个时辰就烂，铅环转两圈便熔化变形。堵不住这股气，一切都是枉然。”
刘玉搓了搓指尖沾上的碳渣。
“既然青铜太软承受不住摩擦，那就把气缸换成精钢，或者用灌钢法打制的生铁。”
“行不通的。”徐光启在一旁断然摇头，转身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截断裂的钻头，递到刘玉面前，“刘大人且看。工部和兵仗局现有的镗床钻头，都是用普通生铁淬水打制。对付青铜尚可，若是用来镗精钢实心柱，刚一接触，钻头便会直接崩碎。”
徐光启指着断口：“没有极度坚硬的钻头，就绝不可能在精钢上掏出尺寸分毫不差的圆筒。强行钻孔，误差极大，活塞根本塞不进去。”
钻头硬度不足。密封材料不耐高温。
这两大工业基础材料的缺失，犹如两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死死挡在了大明工业革命的起跑线上。
刘玉掂量着手里那截崩断的钻头。断口处呈现出粗糙的沙粒状，明显是碳含量与淬火工艺不达标。
大明的冶铁技术能炒熟铁，也能灌出好钢做刀剑，但唯独做不出能在高速摩擦下保持不崩不卷的工具钢。
“孙大人。”刘玉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元化，“武库司的匠人，平时是如何给百炼钢刀淬火的？”
孙元化答道：“将钢坯锻打烧至红透，骤然没入冷水池，或是浸入清油之中。”
“水淬表面极硬但内核太脆，稍遇重击便断；油淬虽韧，硬度却咬不开精钢。”刘玉将断钻头扔在铁砧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试过双液淬火吗？或者盐水淬火？”
孙元化一愣，眼中满是疑惑：“双液？盐水？”
“先将烧红的钻头没入水中淬其表，待颜色转为暗红，迅速拔出转入油池冷却内部，此为双液，外硬内韧。”刘玉语速极快，毫不保留地抛出现代理念，“若是嫌双液难控火候，便在淬火的水池中倒满粗盐！盐水能破坏沸腾时的蒸汽膜，让钢材表面冷却的速度比寻常清水快上数倍。冷得越快，淬出来的钢就越硬！”
“用高浓度盐水淬火，去打一批专门用来镗孔的精钢钻头！”
徐光启听得浑身一震，立刻抓起炭笔，在纸上飞速记录下。
“钻头解决了，那密封呢？”王徵指着焦黑的活塞头，“大人，麻绳牛皮皆不可用，难不成用纯铜来封死？可纯黄铜毫无弹性，若打得太大塞不进气缸，若打得小了又四面漏风，这如何是好？”
“谁说金属就没有弹性？”
刘玉走到那根报废的活塞杆旁，捡起一块黑炭，蹲下身子，直接在青石地板上画了一个圆环。
紧接着，他在圆环的十二点钟方向，狠狠画下了一道斜向的切口。
“不用牛皮，就用黄铜。”刘玉用沾满碳灰的手指点着那道缺口，抬起头看向王徵，“打制带有弹性的薄黄铜片，将其弯成圆环，套在活塞头预留的凹槽里。关键在于，这圆环绝不能闭合，中间必须留出一道斜切的空隙！”
“留空隙？那岂不是漏气漏得更厉害？”孙元化皱眉。
“不。”刘玉站起身，“金属遇热必胀。当高压蒸汽冲入气缸，温度急剧升高，黄铜圆环受热膨胀。因为留有切口余量，它不会被卡死，而是向外极度扩张。”
“膨胀的黄铜环会死死贴合在气缸的内壁上，那道预留的切口也会在膨胀中完美闭合。它既能扛住滚水的持续高温，又能像一道铁壁般，将所有蒸汽堵得严严实实！”
王徵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带切口的木炭圆环。
他在脑海中疯狂模拟着金属受热膨胀的画面。几息之后，这位机械大拿猛地一拍大腿，激动的红晕瞬间涌上面颊。
“开口留余，受热胀紧！妙极！”王徵激动得连声音都哆嗦了，“下官这就去画模具图！”
“按这两个法子，立刻去改。”刘玉拍掉手上的灰烬，下达了最终指令。
孙元化根本等不及王徵画图，直接转身冲向另一侧的锻造炉，扯着嗓子冲几个老铁匠咆哮起来。
“快！把一号炉的火温拉到最高！派人去库房提两麻袋粗盐，全部倒进淬火池里溶开！按刘大人的法子，立刻重打三根大号钢钻！”
刘玉没有在车间里多待。
他拢了拢那件厚重的黑熊皮大氅，挑开厚实的棉帘，走到了厂区外避风的红砖墙下。初春的寒风夹杂着尚未融化的冰碴扑在脸上，将刚才在车间里沾染的滚烫热气迅速吹散，让他的头脑重新恢复了冷酷的清明。
“刘大人，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刘玉回过头，只见须发皆白的工部尚书徐光启正步履匆匆地赶了出来。这位年近七旬的大明老臣，连那件绯红色的官服下摆沾满的煤灰都顾不上拍，鼻梁上架着的那片西洋叆叇因为外面的冷空气，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徐尚书有何指教？”刘玉转过身，双手抄在袖子里，语气平淡。
徐光启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摘下单片叆叇，用袖口极其仔细地擦了擦，重新戴上。他那双因为长期熬夜推演算术而布满血丝的老眼，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刘玉。
“老朽在翰林院与工部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自问阅尽大明群书。”徐光启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嘴唇微微颤动，“可今日大人提出的‘双液盐水淬火’以强其钢，‘开口黄铜环’以锁其气……这等深谙格物致知、穷极物理之妙的手段，绝非四书五经里能读出来的。”
徐光启往前走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刘大人，老朽斗胆一问。您这身惊天纬地的机巧算数之学，可是出自泰西？您……是否也受过洗礼，信奉天主？”
听到“泰西”和“天主”这两个词，刘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驳，徐光启却以为自己猜中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瞬间浮现出遇到知音般的激动。
“我就知道！放眼当今天下，唯有西洋传教士带来的泰西之学，才有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徐光启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昔日利玛窦先生来华，译出《几何原本》，老朽才惊觉这世间万物皆有数理定数。如今的汤若望、龙华民等神父，更是精通火炮铸造、天文历法！大明朝的儒生们只知道空谈心性，唯有借重西方科技与天主福音，方能重塑大明中兴之局啊！”
看着眼前唾沫星子横飞、恨不得当场给自己布道传教的工部尚书，刘玉笼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心底泛起一丝极度荒谬的冷笑。
果然，和史书里记载的传闻一模一样。
这位徐光启徐阁老，固然是明末少有的实干派，但他对西方的推崇，已经到了近乎魔怔的地步。
刘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关于徐光启的民间野史与政敌攻讦的奏疏。传闻中，这位受洗名为“保禄”的大明二品大员，为了能从澳门葡萄牙人手里买到红夷大炮，为了求那些传教士传授铸炮之法，竟然屈尊降贵，给那些黄头绿眼的洋人下跪叩首！
他把西洋传教士当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甚至上疏崇祯，要求大面积引进西方神父，在京城建造教堂，试图用基督教的教义来“教化”大明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