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厚重的棉帘被猛地撞开,孙元化和王徵浑身沾满黑灰与滚水,犹如疯子般从里面冲了出来。车间内的五百斤生铁飞轮在地震的扭曲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通红的炉膛里,燃烧的无烟煤块被震得四处飞溅,落在一旁的柴火堆上,瞬间冒起浓烈的黑烟。
“快泼水!别让火烧到锅炉!”孙元化跪在地上,不顾烫伤,赤手空拳地将一块飞溅出来的红煤扒拉开,对着那些吓傻了的工匠疯狂咆哮。
厂区外的南郊更是犹如人间地狱。
漫天飞雪中,夹杂着房屋倒塌扬起的巨大黄土粉尘。那些本就不算坚固的茅草屋和土坯房成片成片地坍塌。惊恐万状的老百姓衣衫不整地从废墟里连滚带爬地逃出来,四处都是没头苍蝇般乱窜的人群,残破的街道上充斥着女人和孩子极其凄厉的哭嚎声。
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足足肆虐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在一阵低迷的余震中缓缓平息。
刘玉推开身前的锦衣卫,拍去黑熊皮大氅上的灰土,目光极其阴沉地望向京城内城的方向。
铅灰色的穹顶下,紫禁城和内外城墙的轮廓被大片大片升腾而起的黄土尘雾彻底笼罩,宛如一头被重创的巨兽。
半个时辰后,北镇抚司衙门。
刘玉踩着满地掉落的碎瓦片,快步跨入正堂。一路快马疾驰,京城的惨状尽收眼底。顺天府的民房塌了无数,砸死砸伤的百姓被抬在路边,凄惨的哀嚎声让这寒冬腊月更添了几分绝望的死气。
陆文昭刚安排完缇骑上街维持秩序、弹压趁火打劫的青皮地痞,见刘玉跨进大堂,立刻迎了上来,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透着极度的凝重。
“大人!”陆文昭双手抱拳,声音里夹杂着掩饰不住的焦虑,“这次地龙翻身,震中就在京畿!不仅外城的百姓死伤惨重,就连皇极殿屋脊上的鸱吻,都被生生震下来两只,摔得粉碎!”
刘玉随手解下厚重的大氅扔在太师椅上:“皇上安危如何?”
“皇上无恙,地震刚起时,王公公就护着主子移驾到了空旷的平台。”陆文昭咽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眉头死死锁在一起,“可是大人,外朝那边,已经彻底炸锅了!”
“怎么说?”刘玉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口。
“钦天监刚刚越过内阁,直接给御前上了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密折!”陆文昭咬着后槽牙,眼中闪过一丝掩盖不住的怒火,“那帮神棍在折子里言之凿凿地说,此次京畿地龙翻身,乃是星象大乱、阴阳失调的极凶之兆!”
陆文昭抬起头,紧盯着刘玉的眼睛:“折子里咬文嚼字,说这是因为朝廷近期启用了酷吏,杀戮太重,血气冲撞了地脉,这才引动了上天之怒,降下灾异示警!”
刘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杀戮太重?指的是本官在张家口砍了八大商那几千口子,还是指本官今天在皇极殿上,把袁崇焕那个‘国之干城’给逼进了诏狱?”
“都有!”陆文昭上前一步,“东林党那边已经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全动起来了!”
“暗线回报,钱谦益刚刚在他的私宅里,聚了一大批江南的言官、御史和给事中。他们正连夜赶写联名奏疏!”陆文昭语速极快,“他们放出风声,说张家口的案子牵连过广,是不教而诛,伤了天地和气;又说袁崇焕乃是边关大将,却被酷吏折辱,这是蒙蔽圣听、自毁长城。总之,他们把这地龙翻身的天灾,全扣在了‘奸臣当道、酷吏弄权’的头上!”
刘玉听完,没有暴怒,只是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茶盏里漂浮的几片茶叶末。
大明朝的文官集团,玩这种“天人感应”的把戏,简直是祖传的手艺,驾轻就熟到了极点。
发大水了,是皇帝没有亲贤臣远小人;打干旱了,是朝中正气不伸;哪怕是哪棵老槐树被雷劈了,他们都能洋洋洒洒地写出一篇几千字的文章,要求皇帝下罪己诏,然后趁机干掉挡在他们捞钱路上的政敌。
如今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对那群被刘玉扒光了底裤、逼到绝路的文官来说,简直就是老天爷送来的最完美的武器。他们显然是想借着这所谓的天意,煽动全天下的悠悠之口,把刘玉这个挡了他们财路的煞星彻底碾死。
“他们这是想借老天爷的嘴,杀我啊。”
刘玉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
“大人,钱谦益等人的联名奏疏,明日一早就会在早朝上呈递御前。届时百官附议,借着天灾的恐慌,就算是皇上,恐怕也顶不住这天怒人怨的压力!”陆文昭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手掌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柄上,“要不要卑职现在就带人去把钱谦益的私宅围了?只要找个由头……”
“围他干什么?嫌这京城还不够乱吗?”
刘玉极其随意地拍了拍大氅上的灰土,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天怒人怨?这老天爷要是真有眼,第一道天雷就该劈在江南那些瞒报田产、脑满肠肥的士绅脑门上。这帮文官平时一毛不拔,遇到天灾就跳出来玩‘天人感应’的把戏,无非是想用虚无缥缈的天意,来掩盖他们自己内心的恐惧罢了。”
刘玉站起身,将那件厚重的黑熊皮大氅重新披在肩上,语气中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冷酷。
“张家口的走私案,扒了晋党的皮;江南的东厂账单,抽了东林党的筋。他们现在是案板上的鱼,蹦跶得越高,死得越快。皇上现在心里比谁都清楚,能救大明的到底是他们那几张只会喷口水的嘴,还是本官从地窖里挖出来的一千万两真金白银。”
陆文昭愣了一下,看着刘玉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焦急地问道:“那大人,咱们现在该如何应对?要不要立刻进宫面圣辩解?”
“辩解个屁。”
刘玉大步走向正堂门口,一掀厚重的棉帘,迎着外面夹杂着冰碴的寒风,“你现在立刻把北镇抚司能动用的缇骑全派上街。不是去抓官,是去救灾!搭粥棚,挖废墟,只要遇到趁着地龙翻身在街头打砸抢掠、囤积居奇的青皮地痞,不用审,就地格杀,人头直接挂在坊门上立规矩!”
“至于本官……”刘玉翻身上了门外的战马,扯住缰绳,俯视着陆文昭,“回府,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自然有个子高的先顶着。”
看着刘玉策马消失在风雪交加的长街尽头,陆文昭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心底那股焦躁莫名其妙地被压了下去。
他猛地拔出腰间绣春刀,对着院子里的锦衣卫百户们厉声咆哮:“都聋了吗!留下一旗人看守诏狱,其余人全跟我上街救灾!敢有趁火打劫者,杀无赦!”
……
与此同时,紫禁城。
皇极殿外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积雪已经被清扫出一大片空地。不远处的宫墙在刚才的剧烈震动中倒塌了一角,几根粗大的楠木梁柱斜斜地倾倒在废墟上,数百名太监和禁军正在风雪中来回奔走,四处都是一片惊惶的嘈杂。
朱由检没有回乾清宫。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明黄常服,外面随便裹着一件狐裘,直挺挺地站在建极殿外空旷的平台边缘。
年轻帝王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双手死死地攥在袖管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他脚下前方的雪地里,黑压压地跪着几十名穿着绯红和青色官服的朝廷大员。
东林党魁首、户部尚书钱谦益跪在最前面。他甚至连乌纱帽都故意摘了下来放在一旁,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花白的头发上,那张老脸上布满了痛心疾首的悲愤,眼泪混着融化的雪水顺着皱纹疯狂流淌。
“陛下!老臣泣血叩奏啊!”
钱谦益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凄厉,带着一种极度煽情的颤音:“自古天人交感,灾异之生,皆因朝堂政局有失!如今京畿地龙翻身,百姓死伤无数,紫禁城宫墙倒塌,此乃上天降下的极凶之兆啊陛下!”
“一派胡言!”朱由检咬着牙,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天灾便是天灾,与朝政何干!”
“陛下若不信,且看历朝历代之史书!”另一名给事中立刻膝行上前两步,大声附和,“自刘玉出任反贪总理大臣以来,朝纲大乱!他在京城擅杀勋贵,在江南纵容魏阉酷刑逼捐,在张家口更是未经常法,直接斩杀八大商贾及朝廷命官!”
钱谦益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陛下!刘玉杀戮太重,戾气冲天,伤了天地的和气,断了社稷的仁政!如今这地龙翻身,便是上天在震怒,在示警大明啊!老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锁拿刘玉,明正典刑,以慰苍生!陛下更当即刻下发罪己诏,昭告天下,方能平息天怒,挽回大明气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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