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恳请陛下,诛杀刘玉,下罪己诏!”
几十名文官齐刷刷地将头磕在雪地里,声音整齐划一,汇聚成一股极其庞大的道德威压,向着台阶上的年轻皇帝狠狠逼去。
朱由检看着这群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此刻却像一群嗜血鬣狗般紧咬着刘玉不放的文官,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太清楚这帮人在干什么了。张家口那一千二百万两白银刚刚运进国库,填补了新军的窟窿,这帮被断了财路的硕鼠,分明是眼红到了极点,恐惧到了极点!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天灾,他们只是在利用这场地震,试图把那个唯一能替大明搞到银子、敢对他们挥刀的干臣,死死地钉在“天谴”的十字架上!
可是,天灾的恐慌在京城蔓延,如果处理不好这群文官的鼓噪,一旦民心被舆论裹挟,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强硬地驳回。
“铮!”
一声极其清脆、犹如龙吟般的兵刃出鞘声,突然在风雪交加的平台上炸响。
钱谦益等人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震惊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去。
就在皇帝御辇的右侧台阶下,一队身披重甲、手持没有红缨的白木长枪的精锐士卒,正犹如一堵沉默的铁壁般拱卫着四周。
而站在这支军队最前方的,是一名年近六旬的老将。
她并未穿官服,而是披着一身极其厚重、布满刀痕的明光铠。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身姿却依然犹如苍松般挺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铁血杀伐之气。
四川总兵、石砫宣慰使,大明当今唯一一位凭借军功封侯拜将的女帅——秦良玉。
此刻,秦良玉的手正按在腰间的一柄戚家军制式的长刀刀柄上,刀锋已然抽出了半寸,冰冷的寒芒在风雪中闪烁着刺目的光泽。
“钱尚书,老身常年在蜀中平叛,在辽东杀贼,读的书少。但老身今日,倒是想向诸位精通天理的饱学之士讨教一二。”
秦良玉没有理会那些文官惊诧的目光,她大步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雪地里的钱谦益,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种金石交击般的铿锵与凌厉。
“你口口声声说,地龙翻身是因为刘大人杀戮太重,引得天怒人怨。”
秦良玉冷笑一声,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泛白:“那老身倒想问问,天启元年,浑河血战!老身的兄长秦邦屏,带着数千白杆兵子弟,在风雪中死战建奴数万铁骑,全军覆没,流的血把浑河的水都染红了!”
“那时候,你们兵部和户部的老爷们,连一件过冬的棉衣都不肯发给前线的将士!将士们冻得连枪杆都握不住,饿得吃观音土!那时候,你们怎么不站出来说,克扣军饷、饿死忠良,会引得天怒人怨?!”
这番夹杂着极度悲愤与血泪的控诉,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文官的心头。
钱谦益的脸色涨得通红,他狼狈地从雪地里直起半个身子,指着秦良玉怒斥道:“放肆!你一介外省武将,更是女流之辈,安敢在这大内禁宫、陛下驾前,妄议朝政!”
“老身是大明皇帝亲封的诰命夫人,是领兵镇守九门的朝廷总兵!如何说不得!”
秦良玉根本不退让半步,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身上的铁甲叶片碰撞出一阵令人胆寒的哗啦声,那双锐利的眼眸死死钉在钱谦益的脸上。
“你们这些人在江南的宅子里吃着燕窝鱼翅、坐拥良田万亩的时候,辽东的将士正在啃树皮!刘玉大人去了趟张家口,杀了一群暗中给建奴卖粮食、卖火药的国贼奸商,抄回了一千多万两白银,给朝廷发了军饷,让前线的士兵能吃上一口饱饭!”
“在老身和百万边军的眼里,这是天大的善政!这是救命的恩人!”
秦良玉的手指极其用力地指向苍穹,风雪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却压不弯她脊梁分毫。
“若是老天爷真的有眼,真的要降下天罚,那这地震砸死的,也不该是替大明搞来真金白银的刘大人!而应该是你们这些趴在大明朝身上吸血、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
“你……你简直是有辱斯文!粗鄙不堪!”一名给事中气得浑身发抖,从雪地里跳起来想要反驳。
“铿!”
秦良玉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寒光,直指那名给事中的鼻尖。
“再敢多说一句废话,老身今日便用这把在辽东砍过建奴脑袋的刀,先斩了你这只知道内斗的酸儒!”
那名给事中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后方那几百名手持白木长枪的白杆兵,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长枪前指,发出“轰”的一声整齐爆音,一股浓烈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平台。
钱谦益僵在原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咯咯声,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词来。
秦良玉没有再看这些如丧考妣的文官。她收刀入鞘,转过身,面向站在台阶上的朱由检,单膝重重跪地,铁甲碰撞在青石板上。
“陛下,臣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天机,臣只知道,谁让将士们吃饱饭,谁让大明的刀枪锋利,谁就是大明的忠臣。”
秦良玉抬起头,迎着漫天的风雪,花白的鬓发被狂风吹得向后飞舞。那双看尽了明末边关苦难与血泪的老眼中,透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坚定与赤诚。
“若陛下今日真的要斩杀刘玉,那就请陛下,先从老身和这三千白杆兵的尸体上,踏过去!”
被一个女流武将当着皇帝的面拔刀指着,钱谦益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白。但他毕竟是东林党魁首,极深的城府让他迅速稳住了阵脚。
他没有去接秦良玉关于“辽东将士吃糠咽菜”的话茬,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虚无缥缈的“天意”。
“放肆!你这粗鄙武妇,竟敢在御前大放厥词!”
另一名刑部给事中也跳了起来,指着秦良玉怒喝:“我等谈的是天道纲常,是上天降下的灾异!你却拿那些丘八的军饷来说事?简直是胡搅蛮缠!地龙翻身,死伤数万,紫禁城墙倒塌,这等天罚,难道是因为几个边军吃不饱饭引来的吗?这分明是刘玉滥杀无辜、戾气冲天所致!”
钱谦益再次重重地将头磕在雪地里,悲声道:“陛下!天意不可违啊!若今日不诛奸佞以谢天下,明日大明社稷恐将不保,臣等只能以死明志!”
说罢,几十名文官齐刷刷地扯下头顶的乌纱帽,一副要当场撞死在平台上的架势。
坐在御辇上的朱由检,双手死死地抠住龙椅的扶手,骨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极度的愤怒在他胸膛里疯狂燃烧。他恨不得现在就下令把这群只会拿“天意”来绑架皇权、保护自己贪墨利益的伪君子全部拖出去砍了。
可是,他不能。
作为大明的皇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人感应”在这片土地上的杀伤力。这套学说,是大明统治合法性的基石。如今天灾实打实地降临了,顺天府满城的废墟和哀嚎声就是文官手里最好的武器。
如果他不低头,如果他不推出一个替罪羊,这帮江南籍的文官就会立刻发动天下的读书人,用笔杆子将朝廷彻底钉死在“逆天而行、暴君当道”的耻辱柱上。到那时,民心尽失,甚至会激起江南的大规模民变。
他被彻底逼到了死角。
“够了!”朱由检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就在这局面陷入彻底的死局、朱由检几乎要被文官的道德大棒压得喘不过气来时。
“老臣倒要看看,是哪家的老天爷瞎了眼,要逼着陛下杀我大明的救命干臣!”
一声苍老却透着金石之音的怒吼,突然从左掖门的方向如闷雷般炸响。
漫天风雪中,英国公张维贤拄着沉重的龙头拐杖,大步流星地跨上汉白玉台阶。
这位历经三朝、在京营中威望极高的军方定海神针,虽然须发皆白,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杀伐之气,瞬间撕裂了文官们营造出的悲情氛围。
而在张维贤的左右两侧,一身重甲的卢象升和孙传庭紧随其后。两人手按腰间佩剑,铁甲叶片在风雪中碰撞出令人胆寒的铿锵声,身后更是跟着数十名杀气腾腾的西苑新军将领。
“老臣张维贤,叩见陛下!”
张维贤走到御前,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卢象升和孙传庭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卢象升、孙传庭,救驾来迟!”
朱由检原本灰暗的眼神中,瞬间迸射出一丝亮光:“老国公快快免礼!两位爱卿平身。”
“英国公!你带着这些甲士擅闯御前,是何居心!”钱谦益看着这群手握兵权的实干派登场,眼皮猛地一跳,厉声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