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居心?老夫是来打狗的!”
张维贤看都不看钱谦益一眼,拐杖直指那群跪在雪地里的文官:“地龙翻身,顺天府塌了房子,你们不去施粥救灾,不去安抚百姓,反倒跑来这紫禁城里逼宫?怎么,张家口的走私银子没分够,现在想借着老天爷的名头,把刘玉杀了,好让你们这群硕鼠继续趴在大明朝身上吸血?!”
“你……你有辱斯文!”刑部尚书乔允升气得浑身发抖,“此乃天象告警,岂是你等武夫能妄加揣测的!”
“老子不懂天象,老子只懂刀子!”
卢象升本就是个点火就着的火爆脾气,他猛地跨出一步,魁梧的身躯犹如铁塔般压迫在文官面前:“你们这帮腐儒,少拿天意来糊弄人!前线将士饿肚子的时候,老天爷怎么不显灵?刘大人从张家口带回一千二百万两白银、让西苑新军能吃上一口饱饭的时候,老天爷怎么不降罪?!”
卢象升指着钱谦益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对方的脸上:“现在这天一震,你们就跳出来了!要杀刘大人可以!你钱谦益现在就去户部,给西苑新军、给九边将士,把那拖欠了三年的八百万两军饷全数补齐!你能拿出来,老子现在就替你把刘玉的脑袋剁了!”
这番极其粗暴的逼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东林党官员的脸上。
钱谦益被怼得面红耳赤,他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卢象升怒斥:“武将粗鄙!国家大事,岂能用银两来衡量!天怒人怨,若不平息,必有大祸!”
“我看是断了你们的财路,惹了你们的‘人怨’吧!”
孙传庭眼神冰冷,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文官集团的遮羞布:“刘大人在张家口杀的那八个奸商,背后有多少江南的供货渠道?有多少南直隶的免税批条?各位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你们今天急着要刘大人的命,到底是怕老天爷降灾,还是怕反贪衙门的刀,悬在你们自己的脖子上?!”
“血口喷人!简直是血口喷人!”
文官队伍彻底炸了锅。几十名御史和给事中纷纷跳起来,指着卢象升和孙传庭破口大骂,从“武人跋扈”骂到“乱臣贼子”。西苑新军的将领们也毫不示弱,手按刀柄,以更加粗鄙的军中黑话回击。
整个场面,瞬间乱成了一团。
朱由检坐在御辇上,看着这剑拔弩张、甚至随时可能发生流血冲突的局面,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文官们死死咬住“天意”这把道德利剑不松手,而军方虽然在道理上占了上风,但在大明“以文制武”的传统下,根本无法从根本上堵住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之口。
这是一个谁也无法说服谁,但谁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的死局。
朱由检痛苦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局面陷入胶着,双方的争吵已经达到白热化的极点时。
“报!!!”
一声极其尖锐、带着几分嘶哑和破音的凄厉通传声,突然从远处的左掖门方向穿透风雪,如同利箭般射入平台。
所有人的争吵声微微一顿。
只见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连滚带爬地冲上汉白玉台阶。他头顶的乌纱帽已经不知去向,绯红色的蟒袍下摆沾满了泥水,整个人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到近乎癫狂的状态。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御前失仪,直接扑通一声,重重地滑跪在朱由检的御辇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皇爷……皇爷!”
王承恩的声音都在疯狂颤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涨得通红。
朱由检猛地睁开双眼,眉头紧锁:“何事如此惊慌失措?”
王承恩咽了一大口混杂着冰雪的唾沫,目光极其诡异地扫过周围那些正准备继续弹劾刘玉的文官,随后极其用力地在金砖上磕了一个响头。
他扯起那副尖细的公鸭嗓,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大雪纷飞的建极殿外嘶吼出声:
“回禀皇爷!魏……魏公公回来了!!!”
魏公公?!
这三个字一出,平台上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刚才还口若悬河、满脸大义凛然的钱谦益,身子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乔允升等六部大员,以及那几十名言官,全都像被人当头砸了一记闷棍,呆滞在原地。
魏忠贤这时候回来了?
朱由检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猛地从御辇上站了起来,明黄色的常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你说什么?!他人在哪里!”
“回皇爷!”
王承恩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从怀里极其小心地抽出一本厚厚的、甚至边缘还沾着几滴暗红色干涸血迹的黄绢账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魏公公带着一百二十艘五千料的福船,刚刚在通州码头靠了岸!此刻,他人已经到了午门外,正跪在雪地里候旨呢!”
王承恩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魏公公让奴婢先来回禀皇爷!他说,他在扬州和南京走了一遭,替皇爷收了一点江南士绅捐输的‘冰敬’!”
王承恩双手举着那本带着血腥味的账册,声音因为极度的狂喜而变得尖锐无比。
“现银、金条,折合白银三千八百五十万两!另有江南各府水田地契二百一十万亩!”
“现已全部装上三千辆马车,正由东厂番子押解,朝午门而来!”
三千八百五十万两。二百一十万亩。
这两个数字,在王承恩那破音的嘶吼声中,犹如两记沉闷至极的惊雷,在建极殿外风雪交加的汉白玉广场上轰然炸裂。
所有人,无论是跪在雪地里的东林党大员,还是按刀而立的西苑新军将领,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死在原地。
钱谦益那张刚才还痛心疾首、满布泪痕的老脸,此刻彻底凝固了。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咯咯”声,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刑部尚书乔允升身子猛地一晃,双手死死地抠住地上的青石板,指甲边缘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渗出了血丝。
三千八百五十万两?!
大明朝一年的太仓岁入满打满算不过四百万两。魏忠贤去了一趟江南,竟然拉回来了相当于大明国库近十年的总收入?!而且,还有二百一十万亩的水田地契?!
这怎么可能?!江南那些拔一根汗毛都要叫苦连天的铁公鸡,怎么可能吐出这么庞大的一笔巨款!
“呈……呈上来!”
龙椅上,朱由检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这位年轻帝王的声线颤抖得极其厉害,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破音。
他根本等不及王承恩捧着账册走上来,直接从御辇上猛地站起身。明黄色的常服下摆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朱由检完全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他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踩着台阶上的积雪冲了下来,一把从王承恩高举的双手里,将那本沾着暗红色干涸血迹的黄绢账册夺了过去。
账册很厚,入手极沉。
朱由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翻开了第一页。
“南京户部右侍郎卢文渊,认缴白银两百万两,上等水田三万亩……”
“扬州盐商汪氏,查抄现银四百五十万两,黄金八万两,两淮盐引七百道……”
“松江府徐氏宗族,补缴历年欠税白银一百二十万两,献良田八万亩……”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令人目眩神迷的数字。在那些数字的末尾,全都极其刺眼地按着一个个鲜红的、甚至带着指纹纹理的血手印。
朱由检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不远处的台阶下,秦良玉、卢象升和孙传庭这三位军方统帅,此刻也是面面相觑。
卢象升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
三千八百多万两!加上刘玉从张家口带回来的一千二百万两!整整五千万两白银!
有了这笔钱,别说是练三万西苑新军,就算是把整个九边重镇的几十万大军全部换上新式火铳,再连发三年的足额军饷,都绰绰有余!
“人呢……”朱由检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地震的恐慌而显得有些灰暗的眸子,此刻爆发出犹如饿狼般极其骇人的精光,“魏忠贤人呢?!”
“回皇爷!魏公公此刻就在午门外跪着候旨!”王承恩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磕头。
“宣!立刻让他给朕滚进来!”
朱由检一声厉喝。
伴随着太监们一声接一声的尖锐通传,片刻之后,一道略显佝偻却又透着极其阴冷气息的身影,从左掖门的方向缓缓走上了汉白玉广场。
魏忠贤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蟒袍,袍服的下摆沾满了泥泞与未融化的冰碴。他满头的白发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张布满老褶的脸上透着深深的疲惫,但那双倒三角眼里,却闪烁着一种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狠戾光芒。
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像一条刚刚咬死了猎物回京复命的恶犬般的太监,广场上的东林党官员们,全都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钱谦益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
“老奴魏忠贤,叩见主子万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