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面对朱由检几近绝望的质问,刘玉的目光平静地垂下,落在那份写满灾情的八百里加急奏疏上。
其实,破局的法子他不是没有。
在听到皇帝提到流民揭竿而起、粮食绝收的那一瞬,刘玉的脑海里,瞬间跳出了两样在后世极其寻常、在这个时代却堪称救命神物的农作物——土豆和红薯。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大明末年的死穴在哪里了。小冰河期带来的极寒和干旱,让传统的小麦和水稻大面积减产甚至绝收。可是,土豆和红薯不同。这两种作物极其耐寒耐旱,根本不挑土地,哪怕是塞外的沙土地、陕北的黄土高坡,只要种下去,一亩地随随便便就能产出几千斤的口粮。
只要把这两样东西在北方大规模推广种植,大明的饥荒绝对能缓解大半。流民的要求其实低得可怜,只要有一口吃的,只要不被饿死,这天下就绝对不会有人去造反。
只是,这两种原产于美洲的作物,虽然在万历年间就已经通过海路传入,但目前大多只在沿海一带零星种植,根本没有被当成主粮在北方大规模培育。
想要找到足够数量的良种,唯有将目光投向南边,甚至直接从那些在海上跑商的西洋人手里去弄。
“刘玉!朕在问你话!”
见刘玉久久不语,朱由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猛地拍在茶几上,“你是不是也没有法子了?!”
刘玉收回思绪,缓缓抬起头。他并没有急着把土豆和红薯的名字说出来。他深知,在这个没有见到真东西之前、在这个对未知事物充满偏见的朝堂上,空口白牙地向皇帝描述一种亩产几千斤的仙家作物,只会被当成疯子。
他决定卖个关子。
“陛下,办法臣有,而且是能让大明百姓彻底吃饱饭、再也不怕旱涝的破局之法。”刘玉站起身,双手拢在袖子里,语气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笃定。
朱由检猛地一怔,眼底瞬间爆发出狂热的亮光,一把抓住刘玉的袖子:“什么办法?快说!是何等妙法?!”
“现在还不能说。”刘玉不着痕迹地将袖子抽了出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这东西眼下在京城见不到,得从西洋人或者南洋海商的手里去寻。臣打算派人去找,到时候陛下就知道了。”
“西洋人?”朱由检皱紧了眉头,眼中满是疑惑与急切,“到底是何物?连朕都不能提前知晓?”
“陛下急也没用。等臣的人把真东西拉到这乾清宫的广场上,亲手种给陛下看,陛下自然就明白了。”刘玉毫不客气地掐断了皇帝的追问。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酷起来:“至于眼下那些流民,决不能直接发银子,更不能白施粥。陛下不妨下旨,以工代赈。流民想活命,就去修路、去挖煤矿、去给卢象升的西苑新军建营房。只要有活干,每天发给他们两顿能立住筷子的稠粥,他们就绝对反不了。”
朱由检死死盯着刘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虽然心里急得像猫爪子在挠,但他知道刘玉的脾气,只要是不想说的事,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撬不开。
“好,朕信你一次。”朱由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靠回椅背上,“以工代赈的折子,朕会让内阁拟旨。你去办你的西洋之法,若是真能让大明度过饥荒,朕给你封侯。”
刘玉却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掸了掸黑熊皮大氅的下摆。
“封侯的事以后再说。陛下,臣眼下还得去办您昨儿个亲口吩咐的另一桩差事。”
刘玉转过身,大步向暖阁外走去,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
“钱谦益在私宅里担惊受怕了一夜,臣要是去晚了,他怕是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全给吞进肚子里了。”
……
一个时辰后,京城内城,钱府。
作为曾经的大明户部尚书、东林党的魁首,钱谦益的这座府邸坐落在最为繁华的街巷。五进的大院落,朱红的大门上原本悬挂着的御赐匾额,此刻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凄凉。
崇祯元年的六部堂官,大多是从天启朝那场党争绞肉机里活下来的老油条。他们表面上满口程朱理学、道德文章,实则背地里个个都是敛财的好手,钱谦益更是其中的翘楚。
此刻,钱府书房内。
四个黄铜炭盆烧得旺盛,却驱散不走钱谦益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意。
他披着一件单薄的青布棉袍,头发散乱,原本保养得极好的老脸上满是惶恐的冷汗。昨天在建极殿外被皇帝当众扒了绯红官服、赶回私宅后,他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
扬州盐商那三十万两的润笔费,魏忠贤查得清清楚楚,连血手印都按在账册上了。
“老爷!快烧了吧!再不烧就来不及了!”
管家钱安跪在炭盆边,手里哆哆嗦嗦地捧着一叠厚厚的信件和账册,声音里带着哭腔。
钱谦益死死盯着那些账册,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这里面,不仅仅有那三十万两脏银的去向,更有他这几年来与江南几大丝绸商人暗中勾结、利用户部尚书职权替他们免除商税的往来密信!若是被刘玉那个活阎王搜出来,那就不只是罢官免职,而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烧!全扔进去!一张纸都不许留!”
钱谦益猛地一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低吼出声。
钱安赶紧将手里的账册往通红的炭火里塞。纸张遇火,瞬间卷曲变黑,腾起一股刺鼻的浓烟。
就在火苗刚刚窜起半尺高的那一瞬。
“轰隆!”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骤然从前院传来。那扇厚重的朱漆包铁大门,竟被硬生生地用撞木从外面轰成了碎片!
紧接着,杂乱而沉重的军靴声,伴随着家丁们凄厉的惨叫声,犹如潮水般涌入这座奢靡的府邸。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抱头蹲下!敢有乱动者,杀无赦!”
陆文昭那暴烈的怒吼声穿透了一重重院落,直刺书房。
钱谦益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太师椅上,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凸起,死死盯着书房紧闭的房门。
“砰!”
书房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踹飞,两扇木门砸在室内的紫檀木屏风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夹杂着冰碴的寒风瞬间灌入书房,将炭盆里刚刚燃起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刘玉披着那件沾着雪水的黑熊皮大氅,跨过门槛,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他身后,十几名腰悬绣春刀的缇骑如狼似虎地涌入,瞬间控制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刘玉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个冒着黑烟的炭盆上。
他快步走上前,抬起穿着军靴的脚,极其粗暴地将炭盆一脚踢翻!
烧得通红的银丝炭夹杂着几页没烧完的信纸,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立刻在地毯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钱尚书,大清早的在书房里烤火,怎么连这种上好的澄心堂纸都当柴火烧了?”
刘玉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椅子上、浑身抖如筛糠的钱谦益,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讥讽。
陆文昭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戴着牛皮手套的手直接从火星里抢出了几张残页,用力拍灭了火星,双手呈递给刘玉。
刘玉随手捏起一张边缘已经焦黑的信纸,目光扫过上面那熟悉的蝇头小楷。
“松江府张氏,免抽分税折银五万两……好字,真是一笔好字啊。”
刘玉猛地抬起头,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钉在钱谦益的脸上:“钱大人,魏公公带回来的账册上,只写了扬州盐商的三十万两。本官本来以为,你这位东林魁首撑死了也就是收点润笔费。”
刘玉将那半张信纸狠狠拍在钱谦益的脸上,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没想到,你这书房里的账目,比大明朝户部的国库账本还要精彩!江南免掉的税,全进了你钱家的私库!”
钱谦益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那张老脸惨白如纸,挣扎着从太师椅上滑落,双膝重重地跪在刘玉面前。那副平日里自诩的清流风骨,此刻被踩得稀碎。
“刘大人!刘大人开恩啊!”
钱谦益顾不上什么体面,双手死死抱住刘玉的靴子,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这些都是底下人背着老夫收的,老夫真的不知情啊!老夫愿将家财全部充公,只求大人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给老夫留一条活路吧!”
刘玉冷酷地抽回脚,嫌恶地瞥了一眼被抓皱的袍角。
“把你的家财全部充公?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本官讨价还价?”
刘玉没有理会他的哭喊,转头看向陆文昭,语气冰冷地下达了指令:
“陆文昭,给本官搜!书架后头、地砖下头,哪怕是老鼠洞,都给本官掘地三尺!这帮伪君子最喜欢在宅子里搞夹墙暗室,找不出来,拿你们试问!”
“卑职遵命!”
陆文昭一挥手,缇骑们立刻扑向书房的各个角落。花瓶被砸碎,名贵的字画被粗暴地撕扯下来,原本雅致的书房瞬间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砰!”
一名缇骑用刀柄重重敲击着书案后方的一面粉墙,墙壁发出一阵空洞的回响。
“大人!这里有夹墙!”
陆文昭眼中精光一闪,拔出绣春刀,顺着墙砖的缝隙狠狠撬了进去。伴随着一阵砖石碎裂的声音,一堵两尺宽的夹墙轰然倒塌。
暗室内的景象,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但里面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箱子没有上锁,随着墙壁倒塌的震动,几个箱盖被震开,白花花的银锭、金条,以及一扎扎用油纸包裹的江南水田地契,犹如瀑布般倾泻而出,铺满了地砖。
刘玉走到那堆金银面前,脚尖踢了踢一块滚落到脚边的金条,随后缓缓转过身,看向已经彻底瘫软在地的钱谦益。
钱谦益双目无神,嘴唇发青,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
刘玉弯下腰,从地上的油纸包里抽出一张盖着官印的地契,在钱谦益那张呆滞的脸前晃了晃。
“崇祯元年,六部堂官,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刘玉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嘲弄,“钱大人,你这书房夹墙里的银子,可比户部太仓一年能收上来的田赋还要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