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听到这句饱含讥讽的话语,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那双因为惊恐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那一箱箱被锦衣卫粗暴撬开、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白银和金条,心底最后一道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在扬州盐商那三十万两的账本面前,他还能强词夺理说是底下人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可如今,这几百万两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厚厚一沓盖着南直隶官印的良田地契,就这样赤裸裸地从他书房的私密夹墙里被掘了出来。
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是株连九族的铁案!
“哇”的一声,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不可一世的东林党魁首,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般,毫无体面地嚎啕大哭起来。
“刘大人!刘大人您明鉴啊!”钱谦益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根本顾不上地上的泥水和炭灰,双手死死抱住刘玉那沾着雪水的牛皮军靴,涕泪横流,将那张保养得宜、布满沟壑的老脸糊得一塌糊涂。
“老夫真的没有想贪啊!”钱谦益仰起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语气中充满了极度的绝望,“老夫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深知‘礼义廉耻’四字的分量,怎么会不知道清廉为何物?这都是江南那些士绅、底下的门生故吏硬塞给老夫的!在这大明朝的官场上,若是别人都收冰敬炭敬,唯独老夫不收,他们就会觉得老夫是异类,就会联手排挤老夫,甚至暗中给老夫使绊子啊!”
他死死抓着刘玉的大氅下摆,声音嘶哑得变了调:“老夫是被逼无奈啊!是为了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为了保住这尚书的位子去替陛下效力,才不得不逢场作戏,虚与委蛇啊!”
刘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痛哭流涕的老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残酷的冷笑。
“被逼无奈?”刘玉用脚尖漫不经心地挑起地上的一根金条,金条在青石板上翻滚,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好一个被逼无奈。”刘玉的声音中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杀意,“陕西大旱,那里的流民饿得易子而食、啃食观音土,他们是被逼无奈;辽东九边的将士,在风雪里穿着单衣啃着发霉的糙米,他们也是被逼无奈。”
刘玉猛地俯下身,眼神如刀般直刺钱谦益的双眼:“而你钱大尚书的被逼无奈,就是在自家的夹墙里藏上几百万两的真金白银?就是在江南兼并几万亩不用交一文钱税的良田?这大明朝的官场,还真是委屈了你这位道德君子啊!”
“大人网开一面!求大人网开一面啊!”钱谦益听出了刘玉话里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杀机,吓得浑身抖如筛糠。他拼命地在地上磕头,额头重重砸在碎裂的青石板上,瞬间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只要大人能留老夫一条狗命,老夫愿意把这些银子全都捐给朝廷!一文钱都不留!”钱谦益顾不上擦拭额头的血迹,语无伦次地抛出自己最后的筹码,“不仅如此,老夫在江南士林中还有极高的威望!只要大人肯高抬贵手,老夫可以写文章,老夫可以号召全天下的读书人支持大人的新政!大人在张家口杀八大商,老夫可以引经据典为您正名!大人,留着老夫这支笔,绝对比杀了老夫有用啊!”
看着眼前这个卑躬屈膝、为了活命甚至愿意当场倒戈出卖整个东林阶层、连最后一丝文人风骨都彻底丢弃的魁首,刘玉的内心翻滚起一阵荒诞至极的冷嘲。
这就是大明朝所谓的“清流”。
在金殿之上,他们可以为了所谓的气节和名声,去慷慨激昂地指点江山,甚至敢用“天变”来逼宫,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娘。可一旦刀真的架在了脖子上,一旦剥去了他们那层虚伪的道德外衣,暴露出来的底色,竟是如此的令人作呕。他们的骨头,甚至比北镇抚司诏狱里那些最底层的地痞流氓还要软弱不堪。
刘玉看着钱谦益那张满是哀求的脸,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后世历史中关于这位大才子的那个极其著名的典故。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十几年后,大明朝彻底覆灭,建奴的铁骑南下,兵临南京城下。那时候的钱谦益作为南明的礼部尚书,身边那位名妓出身的小妾柳如是,大义凛然地劝他一起投水殉国,以全大明臣子的名节,保住他一世的清名。
结果呢?
这位满口仁义道德、平日里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的东林魁首,走到湖边,伸手摸了摸池水,留下了一句遗臭万年的千古名言:“水太凉,不能下”。
紧接着,他便以“头皮痒”为由,毫不犹豫地剃了头发,拖着那根耻辱的金钱鼠尾辫,跪在满清的铁蹄下,心安理得地去做了大清朝的礼部侍郎。
国破家亡之际,连一个烟花女子都比这位朝廷命官有骨气!
想到这里,刘玉心底的那股戾气犹如火山般喷薄而出。
“钱谦益。”刘玉蹲下身,戴着牛皮手套的右手一把死死揪住钱谦益花白的头发,强迫他抬起那张糊满血污和鼻涕的老脸。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读书人的楷模,说自己有风骨,还想给本官写文章正名?”刘玉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本官倒是觉得,就凭你这身软得像烂泥一样的骨头,若是哪天建奴真的打进了关内,逼到了你面前,让你跳湖殉国以全名节的时候,你恐怕连湖水都会嫌太凉吧?”
钱谦益浑身猛地一僵,那双老眼中满是惊恐和迷茫。
他完全听不懂刘玉在说什么。
什么建奴打进关内?什么跳湖殉国?
如今大明虽然天灾不断,但建奴还在关外吃冰碴子,怎么可能打到面前?更何况,“水太凉”又是什么意思?
“水……水太凉?”钱谦益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着,试图揣摩这位活阎王的心思,却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头顶直灌脚底。
“听不懂没关系。”刘玉嫌恶地松开手,像丢弃一件发臭的垃圾般站起身,“因为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气节。让你去死,都脏了本官的刀。”
刘玉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极其仔细地擦了擦手套上沾染的污迹,随后将帕子随手扔在钱谦益那张呆滞的脸上,语气陡然转冷,杀机毕露。
“陆文昭!”
“卑职在!”一直守在门外的陆文昭立刻大步跨入,手按刀柄,厉声应道。
“给本官抄!”刘玉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整个狼藉的书房,以及外面院子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家丁和女眷,“这府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哪怕是墙缝里藏着的一枚铜板,后花园池塘里的一条锦鲤,都给本官搜刮干净!不留分毫!”
刘玉伸出手指,极其冷酷地点向瘫软在地的钱谦益:“把这位钱大尚书,扒光了他这身还算体面的绸缎里衣,直接打进北镇抚司诏狱!让他去和袁崇焕做个伴,在诏狱的刑架上,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大明朝的王法!”
“卑职遵命!”
陆文昭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立刻如饿狼扑食般上前。他们根本不顾钱谦益凄厉的惨叫和拼命的挣扎,犹如拖拽一条死狗般,一左一右架起他的双臂,硬生生将他向书房外拖去。
“刘大人!你不能这样!老夫是朝廷大员!老夫要见皇上!老夫不嫌水凉!老夫什么都招啊……”
钱谦益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在偌大的钱府里回荡,却激不起半点同情。锦衣卫的力士嫌他聒噪,直接一刀鞘砸在他的嘴巴上,打落了几颗老牙,满嘴鲜血的钱谦益瞬间翻了个白眼,犹如一滩烂泥般被粗暴地拖进了前院的风雪中。
书房内,锦衣卫们犹如过境的蝗虫,开始极其专业且残暴地拆解着这座奢靡的府邸。
不仅是夹墙里的金银,那些挂在墙上的唐宋名家字画被毫不留情地卷起,多宝阁上价值连城的宋代汝窑瓷器被一件件装入铺着稻草的木箱。甚至连钱谦益平日里用来把玩的一尊半尺高的纯金弥勒佛,也被缇骑直接从红木供桌上拽了下来。
刘玉没有再去理会那些不断攀升的数字,他大步迈出书房,站在宽敞的庭院中央。
此时,漫天的飞雪已经渐渐停歇。地龙翻身带来的余震也似乎彻底平息,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清冷的阳光洒在满是狼藉的青石板上。
“大人,这钱府的家底可真是厚得吓人啊。”陆文昭快步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本初步清点名录,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光是书房夹墙和后院地窖里起出的现银,就超过了三百万两。若是再算上那些江南的水田地契、当铺商号的契约,保守估计,这老贼的身家,至少在七八百万两上下!”
“预料之中。”刘玉的神色波澜不惊,随口应了一句。
他拢了拢身上的黑熊皮大氅,将目光投向了紫禁城的方向。
“大人,昨夜在建极殿外,钱谦益等百官以天灾逼宫,如今咱们直接把他抄家下狱,东林党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陆文昭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只怕会把您写成十恶不赦的魔头。”
“魔头?”刘玉不屑地嗤笑一声,“等到了肚子饿得要吃人的时候,笔杆子能当饭吃吗?他们想写就让他们写去,本官的刀,比他们的笔锋利。”
刘玉转过身,将那份抄家名录扔回给陆文昭,突然话锋一转:“魏忠贤现在在哪儿?”
这位从江南搜刮了近四千万两白银回来的“大功臣”,在建极殿外演完那出令东林党绝望的好戏后,便不见了踪影。
陆文昭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神色古怪地回禀道:“回大人的话,魏公公从建极殿下来后,哪里都没去,直接带着他手底下的那帮东厂番子,钻进皇城的内帑库房了。”
“哦?”刘玉挑了挑眉,“他在那儿干什么?”
“清点银子。”陆文昭咽了一口唾沫,语气里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敬佩,“整整一百二十艘福船拉回来的三千八百多万两现银啊!那装银子的马车把午门外的广场都给堵死了。魏公公连一口热水都没顾得上喝,正披着他那件沾满泥水的破蟒袍,亲自搬了把椅子坐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算盘,一箱一箱地替陛下对账呢。”
陆文昭凑近了些,继续说道:“听说刚才有几个东厂的小太监在搬运时点错了一笔数,当场就被魏公公让人扇肿了脸,还放了狠话,说这银子是万岁爷的命根子,谁敢少一文钱,就扒了谁的皮。”
听到这话,刘玉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老魏,倒还真是把“忠犬”这两个字给诠释到了极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魏忠贤这条命,就是靠着能替皇帝咬人、能替皇帝捞钱才保下来的。这近四千万两白银,就是他最硬的护身符,自然容不得半点闪失。
甚至可以说,现在的魏忠贤,比大明朝任何一个清流言官,都更在乎大明国库的充盈。
“这老太监,倒也是个实心办事的妙人。”刘玉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几声清脆的爆响,将连日来奔波的疲惫驱散了几分。
他大步向钱府门外的黑色战马走去,锦衣卫的缇骑立刻为他牵来缰绳。
“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儿?要不要回北镇抚司盯着审问钱谦益?”陆文昭跟在身后,恭敬地请示。
“审他?那种一捏就碎的软骨头用不着本官亲自去。”刘玉翻身上马,手中马鞭在半空中挽了一个极其利落的鞭花,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你随便上两套刑具,他能把他三岁时候尿床的事都给你吐得干干净净。”
刘玉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鼻孔里喷出两道白色的雾气,马蹄在残留的积雪上不安地刨动着。
他微微扬起下巴,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眸望向紫禁城午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走,进宫。”刘玉一抖缰绳,战马嘶鸣着向前迈出步伐,“去看看咱们那位替大明朝立下汗马功劳的魏公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