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府,总督行辕。
前厅内,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驱散了深春里那股透骨的阴寒。
刘玉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腾腾热气模糊了他那张冷峻的脸庞。他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沫,浅饮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然而,站在一旁的陕西巡抚洪承畴,此刻却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厅内来回踱步,连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擦。
距离刘玉在广场上立下那“半个时辰”的通牒,早已经过去了。
别说半个时辰,如今整整一个时辰都已经流走。
总督行辕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外的街道上除了呼啸而过的白毛风卷起阵阵黄沙,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大人……”洪承畴停下脚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延安府大大小小的粮商米铺,少说也有十几家。如今一个时辰过去,硬是一个人都没有来报到。他们这是铁了心要和朝廷对抗啊!”
刘玉将茶盏轻轻搁在手边的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预料之中。”刘玉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敲击着。
洪承畴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大人初来乍到,或许不知这其中的深浅。这些粮商之所以敢抗命不遵,是因为他们手里不仅攥着粮食,背后更是站着手眼通天的靠山。就拿这延安府势力最大的‘丰源大粮行’来说,其东家孙富贵,那可是西安秦王府在外头办事的白手套!”
“秦王府?”刘玉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正是!”洪承畴面色凝重,“这孙富贵仗着秦王的势,在陕北横行霸道。常平仓的陈粮被倒卖,一大半都进了他的私仓。如今大人要他们来行辕,那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也是打了秦王府的脸。”
正说着,行辕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卫百户陆文昭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单膝跪地,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禀大人!”
“街面上探得如何?”刘玉靠在椅背上问。
陆文昭猛地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回禀:“卑职派出去的缇骑传回消息,城内所有粮铺全部大门紧闭。那丰源粮行的东家孙富贵,不仅没有出门的意思,反而把城里其他几个大粮商全都请到了他的宅子里,大摆宴席,喝酒听曲!”
洪承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帮商人简直是疯了,竟敢在平逆督师的眼皮子底下摆出这等挑衅的姿态。
“哦?”刘玉眼中闪过一丝森寒的光芒,“他们说什么了?”
陆文昭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强压着怒火复述道:“那孙富贵在酒席上大放厥词。他说……说大人您不过是京城里来的一条锦衣卫疯狗。”
厅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洪承畴吓得冷汗直流,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文昭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他还说,大人敢杀乔应甲,是因为乔应甲不过是阉党手里的一条狗,死不足惜。但他孙富贵背后站着的是大明太祖爷的血脉,是秦王殿下!他断言大人绝不敢动他一根汗毛,否则就是违背大明祖制,形同谋逆!”
“孙富贵还对其他商贾夸下海口,让大人您在这行辕里干等着。等城外的三万新军断了粮,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大人您就得亲自上门去求他,到时候那米价,就不是十二两银子一石,而是要涨到二十两!”
“砰!”
洪承畴气得一拳砸在一旁的柱子上,双眼赤红:“猖狂!简直猖狂至极!国难当头,这帮蛀虫竟然还敢仗着宗室的势,在这发这种绝户财!”
骂完之后,洪承畴又无力地垂下手臂。他知道,大明律法森严,尤其是涉及宗室藩王,地方官员若是敢擅动,抄家灭族绝不是一句空话。
他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刘玉,本以为这位年轻的大人会忌惮秦王的名头而陷入沉思。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双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
刘玉缓缓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熊皮大氅,动作利落地披在肩上。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权衡利弊的纠结,有的只是一股纯粹到令人胆寒的暴烈杀机。
“违背祖制?形同谋逆?”
刘玉冷笑一声,笑声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伸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径直向门外走去。
“大人,您这是要……”洪承畴心头一跳,赶紧追上两步。
“既然这帮狗东西不肯自己滚过来。”刘玉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侧脸在门外阴暗的天光下显得冷酷无情,“那本官,就亲自登门去请。”
没有多余的废话。
刘玉走出总督行辕,翻身跃上那匹高大的黑马。
“陆文昭!”
“卑职在!”
“点齐五百缇骑,再从新军中抽调一千重甲步卒!”刘玉抽出绣春刀,刀锋直指城东的方向,“目标,丰源粮行孙宅!”
“遵命!”陆文昭双眼放光,转身厉声嘶吼。
不过片刻功夫,一千五百名如狼似虎的精锐兵马便在街道上集结完毕。
伴随着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这支裹挟着浓烈杀气的钢铁洪流,毫不掩饰地穿过延安府破败的街道,直扑城东而去。
风沙依旧在天地间肆虐。
街道两旁,端着破碗的饥民们瑟缩在墙角。他们看着那些紧闭的粮铺大门,眼中满是绝望与麻木。然而,当他们看到那支杀气腾腾的官军朝着城东最富庶的区域开拔时,空洞的眼神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城东,孙家大宅。
与外面那些饿殍遍地、残垣断壁的凄惨景象不同,这处占地广阔的宅邸修缮得分外气派。朱红色的大门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前蹲着两尊威武的汉白玉石狮子。高耸的院墙上,甚至还能看到手持弓弩的护院在来回巡视,防备森严。
透过高墙,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和阵阵烤羊肉的浓香飘荡出来。这股香味顺着风飘到街道上,引得远处的流民忍不住疯狂吞咽着口水,却又不敢靠近半步。
刘玉骑在马背上,冷眼看着这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来者何人!”墙头上的护院头目看到大批官军涌来,心里虽然发虚,但依然仗着主子的背景扯着嗓子大喊,“此乃丰源粮行孙老爷的宅邸!孙老爷是给秦王府办差的,你们这些当兵的想干什么?还不快快退下!”
回答他的,是刘玉缓缓抬起的右手。
“破门。”
刘玉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两名新军百总立刻越众而出,指挥着几十名身强力壮的重甲步卒,抬起一根用来撞击城门的粗大圆木,排开阵势。
“一、二,撞!”
“轰!”
沉重的圆木狠狠砸在朱红色的大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面院墙都在剧烈颤抖,门栓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墙头上的护院吓得魂飞魄散,怎么也没想到这帮官军竟然连秦王府的面子都不给,上来就直接动真格的。
“轰!”
又是一记沉重的撞击。
坚固的实木大门再也承受不住这等暴力的摧残,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撕裂声,两扇大门轰然倒塌,砸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激起漫天烟尘。
“拿人!遇有反抗者,就地格杀!”陆文昭拔出长刀,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数百名锦衣卫和新军士兵犹如决堤的洪水,顺着破开的大门汹涌而入。
院子里的护院本就是些欺软怕硬的家丁,平时对付一下手无寸铁的饥民还行,真对上这帮在校场上练出了一身杀气、装备精良的正规军,瞬间就溃不成军。
敢拔刀的,当场就被新军的三棱刺刀捅成了马蜂窝;剩下的纷纷丢盔弃甲,跪在地上抱头惨叫。
刘玉一抖缰绳,骑着黑马直接踏过碎裂的大门,踩着满地的狼藉,闲庭信步般走进这处奢华的庭院。
此时的后院正厅里,戏台上的青衣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和西域葡萄酒。孙富贵和几个粮商正左拥右抱,喝得面红耳赤。
外头的巨响和惨叫声传来,瞬间将这份靡靡之音撕得粉碎。
“怎么回事?!外头吵什么!”孙富贵推开怀里的美妾,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话音未落,正厅的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得粉碎。
陆文昭带着几名如狼似虎的缇骑冲了进来,一把揪住孙富贵的衣领,犹如拖死狗一般,硬生生将他从温暖的正厅里拖到了寒风刺骨的院子里,重重地摔在刘玉的马前。
其余几个粮商也全被揪了出来,吓得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孙富贵摔得七荤八素,满头珠翠的美妾在后面尖叫连连。他艰难地爬起身,看清了骑在马背上、身披黑熊皮大氅的刘玉。
虽然心里怕得要命,但孙富贵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潜意识里依然觉得秦王的招牌能保他一命。
“你……你就是那个刘玉?!”
孙富贵索性不跪了,指着刘玉的鼻子,色厉内荏地大吼起来:“你疯了吗!这里是秦王府的产业!我库里的粮食都是秦王殿下的!你竟敢带兵冲撞王府私宅,你这是造反!”
刘玉翻身下马,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到孙富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脑肥肠的粮商。
“继续说。”刘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孙富贵以为刘玉被秦王的名头镇住了,胆气顿时壮了几分,猛地挺起胸膛,指着院子里那些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护院,唾沫星子横飞地叫骂:
“你不过是个锦衣卫的官,凭什么来砸我的门?!城外死几个人算什么,灾年哪有不死人的!你一言不合就带兵杀进来,你这是草菅人命!你违背大明律法!我要向朝廷告你,我要让秦王殿下参你一本,诛你的九族!”
面对这番嚣张至极的叫嚣,周围的锦衣卫和新军将士全都握紧了刀枪,眼中喷射出愤怒的火光。
这帮丧尽天良的商贾,自己把粮价抬到天上,逼死了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现在居然还敢厚颜无耻地指责别人草菅人命!
刘玉静静地听着孙富贵把话喊完。
下一刻。
刘玉眼底的寒芒猛地炸裂。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右腿,穿着厚重军靴的脚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狠狠一脚踹在孙富贵肥硕的胸口上。
“砰!”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肋骨断裂声,孙富贵犹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后方的石阶上,狂喷出一口鲜血。
“去你妈的人命!”
刘玉一步跨上前,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暴喝声震得整个院子嗡嗡作响:
“外面那些百姓连带土的草根都没得吃,排着队饿死在官道上,你瞎了眼看不见吗?!你把朝廷的救命粮扣在库里发霉,这就叫大明律法?!”
刘玉一把抓住孙富贵的发髻,将他那张满是鲜血的肥脸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透着令人绝望的残忍:
“老子今天来,就没打算跟你讲王法!”
“锵!”
刘玉反手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直指孙富贵的后脖颈。
“老子杀的,就是你们这些连人都算不上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