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接下来公布最终的首发名单!”
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紧张,也许因为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淘汰,我已经彻底放下了,队长看向除我之外、正双手合十祈祷的学子们,开口念道。
“朴衡!”
果然是他,我早就料到,他起身时朝我挤了挤眼,像在炫耀,我还是按规矩鼓掌道贺,朴衡笑得更加灿烂,昂首站到了最前面。
“罗娥!”
这次体能武艺测试上虽然没拿高分,可在剩下的测试里表现出不错实力的学子被选上了,大致都在预料中的主将名单,其余学子也不再遗憾,看着成为主将的同伴,纷纷开口送上祝福。
如今剩下的位置只有两个。
“全满!”
这次是把力气大的学子放进正选,二试时他防守虽弱,攻击却拿得出手。
更重要的是,这群学子里他块头最大,可性子却截然不同,像朴衡那样大大方方相反,他红着脸,腼腆地走上前,众人祝贺时,他一个个道谢,笑得合不拢嘴。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名成员了,是大家都认识的人。
“姜素拉!”
姜在源昂首挺胸地站到主队面前,他大方地走上前,与队长握手。
我一看到姜在源就欢呼起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对,我就喜欢这样笑着的姜在源。
翌日,我和姜在源坐在膳堂,为把姜在源通过主将选拔的消息告诉卡臻,我们等着他,我舀着汤,一边等他,不出所料,卡臻依旧带着一群学子从门口走来。
他先看见坐在桌边的我们,眉心微蹙,旋即用笑容掩住神情,随后朝身旁的学子打了声招呼,便朝我们走来。
“看你这底气十足的样子,八成是考过了。”
卡臻盯了姜在源一眼,这才落座。
“那你呢?”
“我当然是……”
“以为稳上,结果却被刷下来了。”
“我笃定自己必过,可最后一关没过。”
听卡臻说他竟然落选,我惊得把汤匙掉在桌上。卡臻见状吐槽一句“至于吓掉勺子吗”,可我实在难以置信。
“连你都刷下来,那还有谁过得去?”
“谢谢你这么抬举我,允儿,可惜,我还是没能跨过最后一道门槛。”
他指的是心性测试,更让我意外的是,卡臻就算体能分不高,原以为他心性能拿高分,没想到也栽了,我颇受打击,姜在源却只是淡定地交叉双臂,一副胜者的从容,卡臻看他那副样子,脸色迅速沉下来,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行,之前说好要是输了就把秘密说出来。”
“没错。”
“说吧,你手里攥着我不少秘密,对吧?”
空气忽然绷紧。连卡臻也在这刻慌了神,满脸焦躁地盯着姜在源。
“真的全都能说?”
“说。”
他追问,姜在源反倒像故意挑衅似的开口。
“你尿裤子的场面,我可记得。”
“……几岁的事?”
姜在源低沉一句,卡臻当场僵住,我回神晚了一步,刚问出口,姜在源像翻旧账似的想了想,随即答道。
“十一岁。”
“……哇。”
“而且当着我面。”
“怎么搞的?”
“不知道,大概是急坏了,直接就地解决。”
姜在源那副平淡口吻反而更戳笑点,我怕卡臻害臊,拼命憋笑,可已到了极限。
“噗。”
我一笑出声,卡臻立刻涨红脸瞪过来。那眼神太凶,吓得我一抖,我死捂嘴巴想停住,结果憋到打嗝。
“啊,我,嗝!”
“素拉,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
卡臻很快笑了,深深望向姜在源。
“你啊,我没进首发阵容,该松口气了吧,嗯?”
“…….”
“还有允儿。”
“咳、嗯?嗝!”
“这一周内别来找我,我一想到要看见你的脸就受不了。”
他笑着说的,可话里全是刺,我赶紧点头,卡臻才丢下一句“此刻行了吧”,转身离开,他气得连头都不回,我看着背影,竟有点愧疚。
“算了,别往心里去。”
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我暗暗发誓,接下来一周绝不去想那张脸,我重新舀起汤,却总觉得被视线扎着,卡臻在时还能理解,他走了,脸还是发烫,其实从今早开始,投向我们的目光就怪怪的,我正纳闷,远处飘来几句议论。
“就是她?这回进首发的那位。”
“听说出自姜家,腿脚好,长得也美。”
原来大家都在看姜在源,他瞬间成了红人,我这才真切感受到蹴鞠社首发成员的分量。
“从今日起就要开始操练?”
我问,姜在源点头。
“没错。”
“哇,真的成首发了,好帅啊!”
“……什么?”
嗯?我说错了吗?
“再说一遍。”
“今、今日开始操练吧?”
“后面那句。”
“真的成了正选,好帅?”
“帅?”
“当然,超级帅!”
我加重语气补了一句,姜在源这才满意地笑了,是近日见过他最明亮的笑容。啊,看来他本质是男子,比起“美”更喜欢“俊”这个词。往后得多说说,我偷偷在心里记下。
“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专攻课还没开始,前面就传来一阵委屈的喊声,到底看见了什么?学子们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大声嚷嚷的正是我们班最爱出风头的男子,他涨红着脸,攥紧拳头,嗓门越飙越高。
“安静点。”
姜在源终于看不下去,开口说了一句,气氛立刻冷得像结了冰,一个一直盯着姜在源的男子闭上嘴,朝我们这边走来,他脸上那股赴死的神情让人一看就觉得不对劲。
我担心他要动手,偷偷瞄了姜在源一眼,可姜在源连眼皮都没抬,仍在记笔记,仿佛那人与他无关。
那人很快站到姜在源面前,僵硬的表情突然松垮,眼眶发红,一把抓住姜在源的双肩。
“干什么?”
姜在源皱眉露出厌烦,对方却摇着他的肩膀。
“相信我,素拉!我真的看见了阴魂!就在学府书库!”
“那干吗找我……!”
“我亲眼看见的,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嗯?”
看来他是被噩梦压垮了,整个人都不清醒,班长看不下去,硬把那人的手从姜在源肩上掰开。
“阴魂骚动早就过去了,五月都结束了。”
啊,说起来,我因为蹴鞠社差点忘了,五月二十九日“诅咒日”会出现阴魂的传闻很有名,可我和姜在源知道那背后的真相——其实是河次大人为了再见死去的兄长,才召来魂魄。
难道真跟那件事有关?我和姜在源对视了一眼,我们显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别瞎操心。”
姜在源早早抽身,对我这陷入沉思的人说道,可知情后就难忽略,总觉得这事脱不了干系,正当我越想越深入时,教授走了进来。
专攻课正上到一半,一张纸条啪地落在我和姜在源面前。
抬头一看,前排的学子正悄悄打手势。我小心打开纸条,上面写着:“招募同去书库的人。”肯定不是为学习,大概是去确认阴魂吧。
谁在谋划一目了然,那些好奇心爆棚的学子,一改刚才的惊慌,在下面签下名字,我扫了一眼,已经约有十人。
“……真闲。”
姜在源看着那张纸条,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去,便没写名字,把纸条翻过去。
下课铃一响,姜在源默默收拾书袋,看了眼时候。离蹴鞠大会只剩两日,身为正选的他,等待他的是严苛的操练,起初我还跟着去给他打气,可没走几次,我就不再去了。
我拍了拍独自要走的姜在源的背。
“加油,素拉,这次得拿魁首吧?咱咒术坊可不能输!”
姜在源点了点头,成了蹴鞠正选后,他在成均馆的日子彻底变了,学府里没人不认识他,以前大家看他时带着否定与嫉妒,如今却满是崇拜与善意。
姜在源似乎察觉了这种变化,却并未表现反感,我也为这份微妙的改变而欢喜,他走后,我回厢房学习,或等他回来,只是近日,他的操练时间越来越长。
想等他回来再睡,可直到快天亮姜在源才推门,我终究先坠进梦里,空荡的厢房少了他,像被抽走一块,我试着翻开书本,却止不住想起姜在源,书页上的字全跑了。
结果我晃到书库,大厅几乎空着,考试周还座无虚席,一到节庆就冷清,我挑了个空位坐下,翻开书册,晚饭用糕点打发,再抬头时,夜色已翻过好几页。
“允儿,你好。”
我埋头苦读,连都玄坐到对面都没察觉,他含着笑,把蜜渍米饮推到我眼前,我道了声谢,又把思绪埋回字里。
夜深了,灯一盏盏熄灭,只剩我和都玄守着偌大的书库。
“做完了?走吧?”
我问完,都玄像等这句似的起身,推门出去,本该空荡的门口却聚着同班的熟面孔。
“允儿!”
他们一眼看见我,径直围上来。
“不是说你不来嘛,结果还是露面了!”
“我就说嘛,这种场合哪能少了允儿!”
我纳闷是什么事,原来是白日闹鬼的传闻,被意外卷入“阴魂骚动”的我,只好一张张扫过那群学子的脸,这话题竟火到半个班都掺和进来了?他们拽着我往外走,我回头去找都玄,用眼神无声地问他要不要一起,他却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他逃也似地溜了,我一时愣住,这时,班长在身边开口。
“这不就是这次拿第一的都玄吗?”
“对啊,要是他肯一起就好了,结果跑了。”
“他本来就那样,怯生生的,怎么挤都挤不进来。”
他说得像很了解他似的,那口气带着一点嘲讽,我正准备帮他说句话,有人抢先开了口,把我堵了回去。
“地下室是禁区,别去,我们分好组,一层层往上搜,用咒术会被发现,来,每人拿根火折子点上。”
他把火折子一根根分给学子们,神情严肃地接着说。
“要是真撞上阴魂,立刻喊——得趁那会儿许愿。”
“许愿?”
突然许什么愿?我一问,学子们像看外乡人似的看着我。
“允儿,学府里要是冒出阴魂,就得立刻许愿,听说阴魂会帮人实现愿望。”
“我就许愿这次排名升得更高。”
“我想要卜筮课拿高分。”
原来他们早就想好愿望了,一人一句,这可不是随便玩玩的好奇,热忱得过头,居然有这种迷信,而且他们还信?明明个个聪明,却单纯得离谱。
“好,那就分组。”
组靠抽签,四人一队,共五队,我抽到巡查最顶层的五层,学子们点亮火折子,照向漆黑的书库,白日没觉得,灯一灭,这里真像会蹦出阴魂吓人,这种时候,要是姜在源在身边就好了。
不对,姜在源怕黑,不在反而省心,我咽了口唾沫,和同组的学子们一起踏进书库。
“……太吓人了,唱个歌行不行?”
总是追着教授提问的孟石开口了。
“说点像样的话,若是唱起歌,阴魂不就发现我们跑了吗?”
“说不定反而会找上门,那帮家伙最爱捉弄人。”
“蠢货,实现愿望的男鬼反而把自己藏起来,闭好嘴跟上。”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杀气腾腾,最终所有人都闭上嘴,一口气爬到五层,那里空无一物。阴森森的,让人心里发毛,氛围诡异到就算真冒出阴魂也不奇怪,学子们这才有点怕了,违背了先前“别唱歌”的嘱咐,齐刷刷开口唱起院歌。
“哦,成均馆,赫赫有名的成均馆,永远第一的成均馆,学子拔萃的成均馆,万物超群的成均馆,汲取成均馆山脉精气,卓绝无双的成均馆。”
跟我一样害怕就唱院歌,看来是这所学府的传下来的习惯。
“每次唱院歌我都想问,干嘛非得说汲取山脉精气?”
“大概是饿了吧。”
孟石话音未落,旁边的女子懒洋洋地答。我跟着大家继续往下唱,队伍缓缓前进。
“……可这层楼真的有阴魂吗?万一撞见了吓得说不出愿望,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全完蛋呗。”
“不成啊,这次我得把排名往上提……”
我正说着没意义的话,环顾四周,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接着,我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喂,大家。”
“干嘛,允儿?”
“我们组本来只有三个人吗?”
我话音一落,走路的学子们猛地停住脚步。确实只有我们三人,明明记得还有一个人,却连是谁都想不起来,察觉到这一点,学子们的脸开始发青,与此同时,一阵风呼啸而过。火苗被吹得摇晃,随即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我们完蛋了吧?”
孟石哆嗦着问。
“反、反正已经完了,干脆下去……好不好?允儿?”
“嗯,走。”
我们达成一致,准备下楼,远处“咚、咚”,清晰的脚步声传来,脊背窜起寒意,身子瞬间冰凉,是阴魂吗?我犹豫着该许愿还是逃跑,其他学子似乎已经决定逃命,瞬间没了人影,眨眼间只剩我一人,恐惧这才涌上来。不,这不成。
“哦,成,成均馆,我们是名门,成,成均馆。”
我结结巴巴地哼着歌,一只手掌突然横到我眼前,我猛地闭眼。
“你在这儿干嘛?”
“呃!”
“……是我,允儿。”
“嗯?”
听声音原来是金甫前辈。
“前辈?”
“真的是允儿。”
他用照明咒术照了照我的脸,确认是我后,轻轻笑了笑,为什么只要我一唱院歌,前辈就会冒出来?看清前辈的模样,我刚松了口气,又猛地清醒——金甫前辈此刻本该和姜在源一起参加蹴鞠社操练才对。
也就是说,他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我感到皮肤下的筋肉开始抽搐,嘴唇发僵,张不开口时,金甫前辈像察觉异样般,在我面前晃了晃手。
“允儿?”
“……您、您是谁?”
“什么?”
金甫前辈愣了片刻,随即轻轻笑出声,抬起在我眼前的那只手,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发丝,那手掌的温度分明,怎么看都是个活人……真的是金甫前辈吗?我眨着眼打量他,他则循着楼下学子们的喧闹声环顾四周。
“你跟谁一起来的?”
“前、前辈,操练结束了吗?”
“刚结束啊,有汗味吗?我洗过了的……”
他把手从我头上拿开,贴到自己鼻尖嗅了嗅。
“可您怎么会在这儿?”
“啊,我掉了点东西,好像落在这附近。操练抽不开身,只能此刻来找。”
果然是真前辈,我暗暗松了口气。学子们的笑闹声渐远,几乎听不见了。
学子们像是被吓到了,纷纷跑出书库,只剩我一人,看着前辈还在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可前辈一个人摸黑找东西,不会害怕吗?犹豫片刻,想到受过他不少照顾,我开口问:
“要我一起帮忙找吗?”
我刚靠近一步,前辈就往后退了一步。嗯?
觉得奇怪,我又迈了一步,前辈却连退两步,怎么回事?他在躲我?
我盯着他看,他挠了挠头,把视线挪到别处。
“……说我一身汗味。”
原来他一直记着。
“没有,一点都不!”
“晚了,这儿阴森森的,你回去吧,你不是最怕这些吗。”
“你怎么知道?”
“你一害怕就唱院歌,我能不知道吗。”
“前辈就不怕?”
“还行……你胆子倒挺小。”
“这世上我就怕两样:牙医和阴魂,小时候父母说给我买五个枣糕,把我骗去医馆,我哭得昏天黑地,不过这儿总比牙医那儿强点。”
“是吗?”
前辈话尾含糊,斜眼瞄了我一下。
“那,愿意帮我找吗?”
他突然改口,我愣了愣,还是点了点头,反正我也无事可做。
“您丢了什么?”
“……一只小怀表。”
“行,一起找。”
金甫前辈说,那是一只刻着花卉图案的小怀表,他上午去课业室放书,回来就不见了。
“既然是怀表,应该挺显眼,很快就能找到。”
时间过去很久。
我握着火折子照亮课业室的地板,可怎么也找不到那只怀表,再小的怀表,也不该这么难找。
我几次问他是不是掉在书库,前辈每次都笃定地回答:就是在这儿丢的,那是他很珍视的东西,我翻得极细,连根铁钉都没瞧见。
夜已深,再拖下去,姜在源也许还在等我,前辈也意识到这点,直起腰背朝我走来。
“天晚了,谢谢你今夜陪我找。”
“前辈……您还要继续找吗?”
“不了,再晚厢房门要关,等明日操练结束我再来。”
前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发愁,心里跟着发闷。
“那个……明日我也陪您找,好吗?”
我的话让他愣住,半晌没出声。
“多亏前辈,我的排名也上升了呢……”
“愿意陪我吗?”
前辈没有拒了,要是真被拒了,那才又尴尬又难堪,我笑着点了点头。
“太晚了,反正顺路,我送你。”
金甫前辈披上外衣,推开门,我跟他悄悄溜出书库,一头扎进漆黑里,学子们都走光了,操坪空荡荡,厢房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我默不作声地走着,忽然想起,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和前辈并肩走夜路。
气氛太僵,我刚想找点话说,却没看见前头的石子,身子一歪。
“啊?”
前辈慌忙伸手扶我,我却更快一步,双臂猛地张开,稳住重心后,我得意地笑了。
“哈哈,没摔倒!”
我话音刚落,前辈的脸微微一抽,随即放声大笑,那爽朗的笑声让我一下子屏住呼吸。
那样笑着的前辈让我感到陌生,却又觉得他的笑声很好听,像纯真少年那般明朗又可爱的笑声,大概察觉我盯着他看,前辈慌忙收起笑意,干咳了一声,刚刚还笑得那么开怀,我一转眼看他,他倒先不好意思了。
“前辈,你相信阴魂吗?”
为了缓解他的尴尬,我突兀地开口。
“不信。”
前辈答得比任何时候都干脆,让我意外,他的亲戚河次大人为了召魂费尽心思,前辈却显然一无所知。
“我也有件事想问你。”
我竖起耳朵。
“尽管问!我全告诉你。”
“可能有点敏感……上次第三阶段测试的时候——”
我立刻明白他想问什么,第三阶段测试,就是我放声大哭那日,我小心措辞,不知他是否觉得这事碰不得;而他却毫无顾忌地直接追问。
“我梦到朋友死了。”
前辈歪了歪头。
“朋友?是素拉吗?”
“嗯。”
“你和素拉是青梅竹马?”
“啊?今年才初次相见。”
“那他救过你一命?”
“完全没有。”
我们好像完全没说到一块儿去,金甫前辈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我,我搞不懂那眼神什么意思,只能歪头,前辈很快嗤地笑了一声。
“也对,你倒是把心掏得够深。”
不知不觉已到了厢房门口,前辈说,他住在后面那座,也就是还得再绕过去一点的厢房楼里,我害他多走了这段路,心里过意不去,可他只是笑笑,说这点事算不了什么。“你替我找回了东西,这点回报都不给,那怎么行?”他一边说,一边揉乱了我的头发。
“真稀奇,你竟会把心交得那么深。”
我听见前辈低声嘟囔。
“前辈,你有没有对谁真正动过心?”
“几乎没有。”
“为什么?”
我本想听个简单的答案,可前辈却像被难住似的,沉默了好一阵,不会是我戳到了他难以启齿的伤口吧。
“不回答也没关系。”
“行吧,其实也没什么理由,就是我本性太烂,烂透了。”
“前辈性子很好啊?”
“……?”
“真的。”
前辈听完我的话,再次微微一笑。
“你真有意思。”
“啊?”
“是个有趣的小家伙。”
“这是在夸我吗?”
“不是夸你,还能是什么?”
我从没听过这种话,我一向认真得要命。可既然说是夸奖,我还是嘿嘿傻笑,前辈却催我快进厢房,在我背上轻轻一推。
“外头冷,快进去。”
“前辈也早点回去!”
我朝他道别,小心地钻进厢房,幸好舍监不在前面,我不用躲躲闪闪,直接上了楼,我把头探出廊道的窗户,望向正往另一栋厢房走去的前辈背影。
他像感觉到我的视线,抬头望来,正好跟我四目相对我灿烂地笑着挥手,他略尴尬地也抬手晃了晃。
“傻笑什么呢。”
这时背后传来人声,我回头,只见姜在源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眼神不善地盯着我,我察觉他心情不对,立刻把举着的手放下。
“呃,呃,操练结束啦?”
“你来晚了。”
他朝我走近。
“我、我去书库了……。”
“书库?这时候才想起要学习?”
姜在源好像误会得很深,我本想告诉他其实是和金甫前辈在一起,可不知为何,他对金甫前辈一直看不顺眼,想着还是瞒过去为好,我点了点头。
于是姜在源吐出一口长气,转身背对我。
“我一直在等你。”
“对不住,可明日我可能还是会晚。”
“……一开始你还来给我打气呢。”
他低声嘟囔,却没能听清。
我“嗯?”地追问,他含混地应了句,随即推开房门。
“往后若是晚归或出什么事,先告诉我,我会担心。”
“……哦。”
他说会担心,姜在源愣愣地盯着我,忽地一颤,随即别开视线。
“发什么呆,不进来?”
“素拉,你操练时也小心别受伤,若是伤了,我会难过。”
“呃。”
被我突如其来的话击中,姜在源低低闷哼一声,轻轻点了点头,为什么我身边这些男子,长得一副冷脸,却净做可爱的反应?我笑着走进房间。
“今夜我会晚点,一年级要做特别操练……不知道何时结束,你先睡。”
膳堂里舀汤的我,姜在源开口说道,看那副麻烦神情,他显然不乐意,也难怪,第一次旁观他的操练时,强度大到让我张大了嘴——跟测试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离蹴鞠大会没剩几日,他们打算把还不太会打的一年级彻底榨干,本就够苦的操练又被加码,我愈发庆幸没被选进蹴鞠首发队。
“没事,我也会很晚。”
“又熬夜看书?”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幸好姜在源没多想,就此带过,我慢慢把汤送入口中,突然楼上传来气息,姜在源脸色瞬间僵住,我以为是卡臻,结果却是金甫前辈。
“前辈!”
“……一张烦人的脸。”
与我热忱迎接相反,姜在源低声嘟囔,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金甫前辈照例揉了揉我的脑袋,然后盯着姜在源不放。
“今日的操练,别忘了。”
“我什么时候真的忘过。”
“允儿,来看素拉今日操练吧。”
金甫前辈一笑,姜在源的脸立刻僵成了石头。
“为什么?”
“你在的时候,那孩子练得比谁都疯;你不在,她就混水摸鱼。”
金甫前辈把实话甩过去,姜在源赶紧别过脸装没看见,明明全看见了还装!
“真的?那我今日去看,素拉。”
我笑着说完,姜在源脸上既高兴又像被谁摆了一道。
“不是说要去学习?”
“那我不去了?”
“别!谁又说不让你去了?”
姜在源突然炸毛,我咧嘴一笑,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撅起嘴唇,闷头喝粥,拿眼神在我和金甫前辈之间来回戳。
午膳后又上了两节课才放学。学子们忙着收拾东西回厢房或去书库,我也正装书袋,姜在源晃过来,一脸木木地等我,嘴上说着别来,心里估计早盼着我出现在操练场。
收拾完书袋,他一言不发地拽着我往操练场走,姜在源攥紧我的手腕,让我稍等片刻,自己钻进更衣室换上操练服,穿襕衫时他比谁都美,可换上利落的操练服后,却显得英气逼人,我看得发呆,他好像察觉到我的视线,回头瞥了一眼,又迈步走向操坪。
“别傻等到最后,看一会儿就回去。”
快到操坪时,姜在源终于开口,我点头,他却像憋了一肚子话似的望着我,又把话咽回肚子。
“有话要说吧?”
我问完,他拼命摇头说没有。
“到底什么事?”
“……你可能会觉得我小气。”
“才不会。”
“当然!我只是、只是……心里不痛快。”
“到底是什么?”
“是金甫还是那个前辈。”
“金甫前辈。”
“我知道。”
原来他一直装傻,难怪,他故意把前辈的名字叫错时,那语气听着就不像口误。
“其实我也好奇,你为什么讨厌那位前辈?他明明人很好。”
听到我夸金甫前辈,姜在源皱起了眉。
“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就是讨厌而已。”
“这说法就很怪。”
金甫前辈不是大家都喜欢、都仰慕的人吗?我刚说完,姜在源便直勾勾地盯着我,最终叹了口气。
“行了,我去操练,你就在这儿看着。”
“嗯,我只盯着你!”
姜在源露出满意的笑,直到有人“噗”地一声笑出来。
“也能盯盯我吗?”
正和姜在源说着话,有人靠到我身边,是久违的面孔——朴衡,他拎着蹴鞠棍,轻轻把胳膊搭在我肩上,平常姜在源初期操练时根本不见人影的朴衡,今日却来了,一手握着蹴鞠棍。
“手拿开。”
一见朴衡出现,姜在源立刻收起笑容,冷冷瞪着他。
“哎哟,好吓人。”
“你来干什么?”
“好像有人忘了,我也是正选队员。”
“你老缺训,我还以为你被除名了。”
“啊,再不来今日就真被踢出名单了,所以从今开始拼命,不过,我那个好朋友允儿也来了?”
朴衡咧嘴一笑,盯着我,姜在源怕开他的手身后,立刻用身子隔开我和朴衡。
“谁要吃人了?”
“素拉讨厌这样。”
“被人看见会以为我们在交往。”
朴衡嘲讽地说完,姜在源抬脚猛地踢向他的膝窝,朴衡来不及闪避,膝盖被狠狠击中,不由自主地跪下去,皱起脸。
“搞什么?以为我是女子就会手下留情?”
“你什么时候对我手下留情过。”
朴衡本就高大,一发火着实吓人,我吓得发抖,姜在源却毫不在意,抬脚又想踢他的膝窝,眼看真要打起来,我急忙抱住姜在源抬起的腿。
“住手!别打了!”
“……该死。”
姜在源听我的话放下脚,冷冷地瞪着朴衡,那冰冷的目光连朴衡都忍不住一颤。
“干、干什么!”
我正担心两人要大打出手,幸好操坪那边有人喊他们快过去。
朴衡与姜在源对视片刻,随后同时移开视线,朝操坪奔去,即便跑向前辈聚集之处,两人也还在暗中较劲,我提心吊胆,生怕他们下一秒就抄起手里的蹴鞠棍往对方身上招呼。
“开始!”
万幸,操练顺利开场,我坐在长凳上,静静看姜在源操练与前辈所说相反,他投入又积极,把长发一束,飞来的球被他一把接住;轮到他做攻方,他跑得比谁都快,眨眼便得分。
在我缺席时他敷衍了事——金甫前辈的话我简直无法相信,姜在源比谁都卖力,偶尔还朝我瞥一眼我便朝他挥手,他咧嘴一笑,再次埋头操练,偶尔朴衡也冲我挥手,让我一愣,除此之外一切顺利。
“你可以走了。”
每次歇息,姜在源都走到坐在长凳边的我身边,他怕汗味熏到我,刻意隔了点距离才坐下。
“再看一会儿。”
“……好看吗?”
“嗯,你的脸有趣,操练也有趣。”
“什么啊,这叫什么话。”
姜在源轻声笑了笑,咕咚一声把水咽下。
“特别操练你就不用看了,先回厢房去。”
姜在源只丢下这一句,便又跑回操坪。
天色开始亮起第一颗星,操练似乎已全部结束,高年级前辈们陆续离开操坪,一年级生却还留着,我意识到特别操练已经开始,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抬头看钟楼,差不多该去见金甫前辈了。
正往书库去,远远瞧见一个人影,近来除上课外几乎不露面的河次大人正走进书库门里,灯都快熄了,他去那儿做什么?
‘又替执事守馆?’
听说河次大人和书库执事挺熟。
‘执事到底和河次大人哪儿对路,竟成了朋友?’
我干脆先在书库附近打发时候,等到约定时刻再往门前走,灯光全灭的馆门口,金甫前辈发丝湿湿地站着,像是刚洗完澡,身上带着皂角味。
“前辈!”
“对不住,赶路过来,没来得及把发丝弄干。”
他一见我,慌忙用手拨弄发丝,水珠甩到我脸上,我下意识后退,金甫前辈意识到后停住动作,愣愣地看我。
“啊,对不住。”
“没关系。”
“不,这边也溅到了。”
金甫前辈伸手替我拭去脸颊上的水珠,我僵在原地,他也察觉气氛不对,擦完后立刻收手,我直直盯着他。
发丝没干,他被冻得直打颤,平时微卷的发丝此刻垂到遮眼,水珠滴滴答答,顺着脸往下淌。
“发丝我来帮你弄干。”
“啊?”
“坐那儿。”
我指了指前面的长椅,金甫前辈犹豫片刻,默默坐下。
我照着上课时学到的方法,画出风系咒术的法阵,虽然担心会失败,但幸好公式生效,一缕柔和的清风从我掌心涌出,我用那风开始替金甫前辈吹干发丝,为了烘干部每一根发丝,我轻轻揉动拂过,似乎这份手感并不赖,只见前辈嘴角泛起一点笑意。
“挺不错。”
听到他称赞,我咧嘴一笑,把风势又调得更强。
前辈卷曲的头发带着凉意,风吹得他发丝飞舞散出清香,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也许是因为深夜,那一头头发显得格外浓,连带让他的五官也比平日更深邃立体。
他的脸上仍有水珠,触感因此格外不同,为了让我吹得更顺,他微微向后仰头闭上双眼,可当我替他吹拂额前刘海时,他像是有什么掉进眼睛里,皱了皱眉头。
“啊,对不起。”
“有点疼。”
“您试着睁眼,我帮看看。”
我停下风系咒术,盯着前辈的碧蓝瞳仁,那双眼睛一直把我看穿,让我心里一抖,可我还是把注意力放回他的瞳仁里,一根睫毛掉进去,像一粒灰尘漂在蓝色湖面上,我不知道怎么帮他弄出来,愣愣地站着,结果被他盯得发毛,他眼都不眨一下,目光像铁钩一样挂在我身上。
“……干、干吗?”
就在这时,一滴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滚下来,天啊,疼得都哭了?我赶紧重新召出暖风,想替他吹走那根睫毛,可他却忽然低下头。
“算了。”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原来用眼泪就能把睫毛冲出来,我一下子泄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见他仰起头,又把后脑勺枕回我这边。
“……?”
“……不弄了?”
“都……干了。”
“哦。”
他撇撇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站起身,随后摸了摸自己蜷曲的头发,像在确认是不是全干了。
“还真干了。”
难不成他一直盼着发丝再多湿一会儿?
“你的手,挺厉害。”
“啊,大家都这么说,我的手有感觉,用这手连死掉的青蛙都能救活。”
听我讲完这段旧事,前辈轻笑一声,又望向书库。吹干发丝的功夫,我差点忘了来这儿的正事——找他的怀表,昨日也来过,可整座书库灯火全熄,怎么也适应不了那黑暗。
我有些犹豫,前辈却像不怕黑似的,朝我伸出手臂。
“怕就牵着。”
我确实怕,于是抓住了,我握得紧紧,前辈便领着我走进馆内。
“小心脚下。”
黑漆漆的楼道,爬上台阶都是苦差事,我扶着墙,和前辈一起爬到五层,到了课业室,我们划亮火折子,像昨日那样四处翻找怀表。
可昨日没看见的表,今日也不会凭空出现,前辈望着空处,不停嘀咕说奇怪。
“会不会被人捡走了?”
“不会,这间讲堂只有我们课业会用,我特地去问了都玄和宝娜,他们也说没来过……”
“也许被洒扫妇人捡到了。”
“那东西如果不在失物招领处,就怪了。”
到头来,它肯定还在这屋里的某处。我埋头翻找时,不知是不是起了风,窗棂传来尖锐的碰撞声,起初没在意,可那声音越来越刺耳,不久整扇窗都跟着晃动,我抬头朝窗边走去。
我一靠近,风竟倏然停住,窗也不摇了,觉得蹊跷,我推开窗探出头去,外头却一丝风也没有,静得出奇,回想起来,刚才给金甫前辈烘发丝时,外头同样没风,所以我才画了咒术阵吧?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前辈,你不觉得可怕……前辈?”
我回头,本该站着前辈的位置却空无一人。
“前辈?”
“…….”
“……金甫,你这蠢货。”
依旧死寂。
就在那时,我感觉到有什么靠近,我身后明明只有墙和窗,却传来诡异的响动,阴风掠过,我浑身发冷,身子僵住,有人从后面攥住了我的发丝。
“呀——!”
我吓得尖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讲堂。
“允儿?!”
随后,我听到前辈急促的喊声,只见他站在廊道尽头,我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双臂。
“前、前辈!你刚去哪儿了!我总算找到你了!”
“我以为掉在廊道了……出什么事了?”
“里、里面……讲堂里有人!”
“什么?”
金甫前辈脸色瞬间僵硬,他握住我的胳膊安抚我,随即朝刚才让我打寒战的那间课业室走去。
“别、别过去!”
我慌忙拉住他,里面明显有可疑的人,我绝不能让他独自进去。
“你留在这儿。”
“但是”
“没事的。”
前辈松开我的手,推门就要进去,我望着他的背影,终究小跑着跟了上去。他回头低声制止,可我依旧固执地追上——我绝不会让他独自踏进那间诡异的屋子。
金甫前辈轻轻推开了门,伴着一声尖锐的“吱呀”,一阵强风扑面而来,屋里的窗户全部敞开,帘幕疯狂地翻飞,除此之外,屋里没有任何异常,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前辈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立刻在空气中描绘咒术阵。
狂风再次呼啸而来,帘幕被掀起,一抹幽蓝的魂魄随之显现,是一个男子的魂魄。他嬉笑着,双眼澄澈透明,嘴唇却苍白无色,我立刻明白——眼前的已是亡者。
“阴、阴魂!”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亡者,前辈立刻吟唱封印亡者的咒术,可亡者来得更快,他发出诡异的笑声,卷起一阵风,把前辈推向远处,猛烈的风壁咒术把前辈重重撞在地上。
“呃啊!”
“前辈!”
下一个是我,我颤抖着,亡者咧嘴一笑,朝我逼近,像是故意挑衅,他先拨弄我的发丝,接着竟把手悄悄探进我衣裳里。
我的身体差点被夺去,上课时我学过,一旦被死灵夺走身子,也就是被附身,会引发多么麻烦的后果,据说精神会遭受巨大冲击。可问题在于,我不懂封印术,虽然作为选修听过河次大人的黑咒术,可惜封印术还没教到。
“允儿!危险!”
我在心里勾勒出光之咒术阵,却没能真正画出来。可忽然,一束光在我眼前倾泻,把死灵挡在外面。
“……什么?”
我原以为是金甫前辈施的法,结果不是,那光分明是从我手上迸出,让我僵在原地,没有咒术阵却能放光,根本说不通,正当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光震住,被击中的死灵惨叫着逃出了讲堂。
“允儿,你没事吧?”
“得追!快追!”
金甫前辈听完我的话,立刻起身,急追那死灵而去,我顾不得惊讶,跟着冲出去,一眼便看见前方的亡者,同届生说得没错,真有死灵徘徊,而且爱恶作剧,刚才还想附我的身。得趁它留在书库、还没找上别人之前,把它……
幸好,结界还在,死灵无法离开书库,它飘向地下室,我与金甫前辈毫不迟疑地追了下去。
“该死。”
前辈咬紧牙关,边跑边在半空勾勒咒术阵,可根本集中不了精神,公式运算已够棘手,奔跑中阵形又屡屡走样,我瞄了眼前辈,再抬头,却看见一个熟面孔——河次大人。
前方一声巨响,刺眼的光倾泻而出,强烈得几乎令人目盲的闪光让我停下脚步,皱起脸。仿佛亡灵在燃烧,他的惨叫在书库地窖里回荡,光芒持续了几息,随后像从未出现过般归于寂静,我小心地睁开眼,和金甫前辈一起看见独自站在前面的河次大人。
“你们两个,来这里干什么!”
河次大人盯着我们,低声吼道,我还没弄清状况,金甫前辈已皱起眉,死死地盯着他。
“那你又为什么……!”
“我先问的,金甫。”
“与你无关。”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金甫前辈敢这么对河次大人说话,可他们好像一直这样。金甫前辈抖了抖长袍,抬眼看向河次大人;后者也将悬在半空的手放下,回视他。
气氛正微妙地紧绷,头顶又传来异响。
“没完没了地冒出来。”
河次大人低声嘟囔,金甫前辈闻言,怀疑地瞥了他一眼。
“您知道些什么吧,关于这具亡魂。”
“……反正,韩允儿应该知情。”
为了岔开金甫前辈的话,河次大人把我拉出来,下一秒,金甫前辈的目光就钉在我身上。
我唯一知道的是,以前在这座地下室,河次大人为了召唤兄长,偷偷用了黑咒术。书库里会出现亡灵,大概是因为那时他失手,把兄长以外的家伙也召了出来。
召魂既是禁术,也是只有大术士才能用的特殊咒术,可河次大人只完成了一半,我看他与其说是厉害,不如说是脸皮厚。明明上次保证过不再用咒术,可人就在地下室,显然又违约了。
“不是说好不用的吗?您还没死心?”
我一问,河次大人长叹一口气。
“你误会了,我来,是为了收拾自己没做完的烂摊子。”
“果然是您自己拉的屎。”
“对,是我拉的屎……总之,所以我才在这儿。”
河次大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我和金甫前辈也跟了上去。
“您不打算说吗?”
“去问韩允儿吧。”
“我想听您亲口说。”
面对金甫前辈的追问,河次大人露出为难的神色。
“先抓住它,我再告诉你们。”
河次大人只用一笔就画出了咒术阵,我听说,只要咒术熟练或灵力充沛,一笔就能启动法阵,却没想到教授就是这样的人。
这时,前方传来笑声,原本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如今成了必须捕捉的目标。
“离远点!”
河次大人加快脚步,朝亡者伸手。
耀眼的光芒再次倾泻,伴随刺耳尖叫,一切归于寂静,亡者消失,教授这才放下手,我松了口气,却见他瞥了我一眼。
“别放松,韩允儿,书库里还有不少亡者。”
“真的吗?”
“它们知道我在抓,就躲来躲去,所以才难办。”
他咬紧牙关开口。
“那……此刻请说吧,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金甫前辈朝河次大人走去,现在已经无处可躲了,大人似乎也察觉了局面,不再回避,只把脸侧到一边,那短暂的抗拒在金甫前辈面前毫无用处,金甫前辈抱着胳膊冷冷盯着大人,大人轻轻点了点头。
“先去地下室最快,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我立刻察觉到,大人迈向地下室的脚步格外沉重。一定是因为那件最不想被金甫前辈撞见的事,还是被发现了,我偷偷瞥了金甫前辈一眼,要是他知道河次大人是为了见自己的父亲才把他叫来,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完全没料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肯定不乐意,光是得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我就已经难受得厉害,正好这时我们到了地下室,河次大人悄悄推开那间预先画好咒术阵的密室门,我和金甫前辈小心地走了进去。
地面仍旧湿漉,白雾弥漫,空气潮闷,大人示意我跟上,便侧身折进更深处,墙面显现,昔日曾布满法阵的位置,如今空无一物。
河次大人发动法咒,一面新墙随之浮现。像是咒术覆壁被撕开,巨阵裸露眼前,再见仍觉恢弘,纹路繁复交错,哪怕照着典籍描摹也极易出错,我再次被它震慑。
“这……是什么?”
金甫前辈初次见此阵,自然把震惊脱口而出。
“召魂的咒术。”
优等生的他转瞬便悟出法阵用途。
“没错。”
“……父亲。”
“对,你反应很快。”
“疯子。”
无需解释便已洞悉的金甫前辈攥紧了拳。
“允儿怎会知道这个法阵?”
“偷施咒术时被发现了。”
“…….”
金甫前辈一句话也没说,只用那双像要喷火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血亲——河次大人,气氛紧绷到下一秒他挥拳也不奇怪,我得赶紧换个话题,把这火药味岔开。
“那时你答应过,再不动用咒术!可为什么咒术阵还好端端地留在这里?”
“……我召唤过了。”
“什么?”
我和金甫前辈同时竖起耳朵,等着大人的下文。
“被你和素拉撞见后,我本想立刻抹掉它,可就在清除途中,我发现了一处异样。”
“什么异样?”
“所有失败的阵纹都变了色,只有唯一一条还亮着微光。”
河次大人苦笑,金甫前辈的眼睛猛地瞪圆。
“难、难道……父亲?”
“对,他就在这一带的某个角落。”
金甫前辈的脸扭曲成我从没见过的模样,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只要抹掉这个阵并封住整座书库,就能让所有死灵消失,可我想再见兄长一面,终究没下得去手。”
“你疯了!”
金甫前辈怒吼,可河次大人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往下说。
“可那些死人机灵得很,我打算跟兄长聊完就把整座书库封死,他们八成早已看穿,所以他们肯定会先下手,把兄长关起来或者抓住,兄长若也察觉到这一点,此刻就躲在哪儿,等着跟我碰面的机会。”
“…….”
“是有点蹊跷,照兄长的本事,早该有主意了,却到现在还藏着。”
“……也许已经被逮了。”
我反驳完,河次大人摇了摇头。
“我兄长没那么蠢,不会随便露脸……”
“该死,允儿说得对。”
金甫前辈插话。
“什么?”
“我把怀表弄丢了,父亲的遗物,掉在地上却怎么都找不到,我每夜都跟允儿到处翻。”
金甫前辈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
“也许父亲捡到它现身,却被别的家伙逮个正着。”
“……可是。”
“所以干脆全封了,整座书库。”
金甫前辈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决,怒火压着低低的嗓子,表面看不出波澜,我却知道他心里烧得多旺,那双不安颤动的蓝眼睛就是证据。
“不行。”
“必须封。”
“金甫。”
“不然我来。”
“这是高阶咒术,就算你是优等生,要解析咒术阵也需要大量灵力,你才二年级,怎么可能办得到?”
“允儿会帮我。”
我冷不防被叫到名字,浑身一抖,金甫前辈看了我一眼,硬扯出笑容问:是吧?我糊里糊涂地点头,河次大人便带着几分讥笑瞥过来。
“带个一年级?还是倒数排得上号的那种?”
一句话也反驳不了,这时金甫前辈悄悄握住我的手,他掌心微颤,我一愣。
“不,你并不了解允儿的力量。”
“我比你还清楚。”
“你知道允儿能不用咒术阵施法?”
“什么?”
金甫前辈的话让河次大人也吃了一惊,我更是愕然,只有金甫前辈像早知内情般平静地继续。
“目前还不确定……但我听说,灵力充沛的人偶尔能跳过咒术阵直接施法,而允儿似乎就是那样的孩子。”
“当真?”
“我亲眼所见,听起来像假话吗?”
“…….”
“那我就先告辞了,希望你别去见我的父亲。”
金甫前辈拽着我的手,径直走出书库,河次大人在后面喊他,他却连头都没回,冷着脸只盯着前方,我有堆成山的问题想问他,却怎么也张不开口,看着那只死死攥住我的手掌,我微微发抖,他握得太用力,我咬牙忍住了。
“……该死。”
刚踏出书库,前辈就停下脚步骂了一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我的手。
“对、对不起,很疼吧?”
“要是说不疼,那就是骗人,所以我承认,确实疼。”
我轻轻一笑,前辈忽然哽咽,把头靠到我肩上。
“……前辈?”
“就一会儿,让我这样待一下。”
看着他吐气的样子,我安静地站着,最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背,像他曾经摸我的头那样,我也想给他一点安慰。
我第一次看到前辈强忍泪水的表情。
“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愣着神,姜在源在我面前挥了挥手,我这才回过神,发现下课已经结束,学子们三三两两走出讲堂,朝膳堂走去。
是午休,我站起身收拾书和札记,又把昨夜的事细细回味了一遍,金甫前辈头一次把情绪摆到脸上,靠在我肩头沉默不语。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几息才抬起头,满面颓然地回了自己厢房,我望着他的背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闭着嘴。
“出什么事了吗?”
“啊,没事。”
姜在源狐疑地看着我,我勉强笑了笑,陪他一起往膳堂走,在熙熙攘攘的学子堆里,我和往常一样把香肠堆满了盘子,然后左右张望找座位,远远看见金甫前辈跟朋友们坐在一起。
他脸色比平时更沉,像是在认真听朋友们说话。
“哎呀,草莓酱不见了。”
姜在源端着空盘子朝我走来。
“看来都被吃光了,得等新的一盘出来。”
他皱着眉说。
“啊,那我先去找座位。”
“我会给你盛满,连你的份一起。”
其实没必要那么做,我点头,又把目光移向金甫前辈,他像察觉到我的视线,很快抬头看我,我们四目相对,我慌忙想躲开,可已经来不及,只能朝金甫前辈走去。
迎接我的却不是金甫前辈,而是坐在他旁边的那些朋友。
“咦?不是那个后辈吗?”
“金甫最疼的后辈!”
与他们的热忱相反,金甫前辈和我都有些尴尬。
“在找座位?”
金甫前辈问。
“啊,是的。”
“那得让开才行。”
他起身要走,朋友们也端起餐盘,看样子他们已吃完,金甫前辈急着离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道了声谢,正要坐下去,他却轻轻拍了我一下,我回头,见他把手放到我头顶,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
“那个……”
“……?”
“今日也不陪我一起找吗?我是说那只怀表。”
“你要去找?”
“不能不找啊。”
这话等于说他要见自己的父亲。
“我,我随时可以帮您!”
“那就交给你了,时间跟昨日一样。”
听到我的话,他才轻轻一笑,把手从我头上拿开,转身离开,见父亲,是要鼓起点勇气吗?金甫前辈今日主动靠近,让我安心了些,就在这时,某处传来一道刺痛的目光。
回头一看,我瞧见姜在源站在果酱前,他好像看见金甫前辈和我说话,正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我,恰好果酱端了出来,姜在源粗鲁地舀了一大勺,朝我走来,那步子活像街头混混。
“……来,给你吃。”
他把满满一勺果酱倒给我,虽然他嘴里没抱怨,脸色却阴沉得很。
“我们没聊什么特别的。”
不知为何,我觉得得要解释一句,于是开口,姜在源立刻看向我。
“是吗。”
“……嗯?”
“聊也可以啊,再多聊点。”
他突然这是怎么了?
“要是连那种小事都在意,可就不帅了。”
“……帅?”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那种东西,我虽没出声,姜在源却像看穿了似的瞪了我一眼,把香肠抢走了。
“今日来看操练吗?”
“去吗?”
“……要是去了,朴衡那家伙准会缠上你,你别去。”
他刚提到朴衡,脸就皱成一团,光是想想就够他恶心。
“那我就不去了?”
“只给我一个人看?”
“嗯?”
“你怎么只让我看?”
“有把握只让我看就来,没把握就别来。”
“那今日不去了,省得碍事。”
姜在源带着点怨气看我,舀了一大勺果酱塞进嘴里,光看那甜度我就起鸡皮疙瘩,他还舔了舔唇。
“有话就说。”
我刚开口,姜在源就叹了口气。
“你对我的感情没降温吧?”
他小心翼翼地一问,我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我一笑,他像早料到似的,红着脸别开视线。
“没降温。”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坚决过,他盯着我的脸,像是看出了我的真心,嘴角两边抽了抽,明显在忍笑。
“好,既然这样,那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么意思?”
“就是你跟金甫走得太近的事。”
哦,这是在吃醋吗,我朝他灿烂一笑。
“谢啦,素拉!”
“你们别太亲密。”
……早就来不及了,可为了哄他,我还是随口应声。
“嗯,好。”
又到了傍晚,我提前站在书库门口守约,昨日是金甫前辈先到,今日换我早一步,操练结束后他才匆匆赶来,甩着湿漉漉的发丝跑到我面前。
“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
“对不住。”
向我道歉的前辈脸色并不好,那张忧心忡忡的脸让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想先进书库再说。可金甫前辈一把拉住了我,他小心地捏住我的衣角,看来还需要一点时候,我盯着回避我视线的他,看见他发丝还湿着。
“发丝,要我帮你弄干吗?”
“啊?”
“我来弄干,去那边长椅上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