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高伟科,是他很多年前在内地一家券商共事过的老同事。
现在也在香江,管着一家华资券商的自营盘。
华银国际……那可是华资的大券商,手里肯定有不少紫铜矿业的底仓。
如果找他,说不定能通过大宗交易,借点货或者买点货过来平仓。
程灏的手指悬在那个号码上方,颤抖了几下。
脑海里浮现出高伟科那张总是笑呵呵的、在他看来带着几分“土气”的脸。
以前共事的时候,程灏最看不上的就是高伟科。
觉得这人思维老旧,不懂复杂的衍生品,英语口语还有口音,跟不上国际潮流。
哪怕现在高伟科混成了主管,在程灏眼里,依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土鳖”。
“找他?”
程灏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心里泛起一股强烈的抗拒。
“去求那个土包子?”
“那我以后在这个圈子里还怎么混?还要不要脸了?”
“我就不信了,离了他我还平不掉这区区三个亿!”
那一瞬间的傲慢,像是一堵墙,挡住了他唯一的生路。
“哼。”
程灏冷哼一声,手指一划,直接略过了那个名字。
一念之差。
也就是这一念之差,让他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下午四点,港股收盘。
这一天的K线图,足以载入紫铜矿业的史册。
收盘涨幅定格在:+12.42%!
这不仅仅是一根大阳线,这简直就是一根插在空头心脏上的定海神针!
经典的“空头挤压”,在K线图上画出了一个完美的惊叹号。
而程灏手里那三个多亿的空头仓位,愣是像一块烫红的烙铁,死死地粘在手里,甩都甩不掉。
“滴滴滴——!滴滴滴——!”
交易员桌上的电脑突然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警报声。
那是券商系统发来的强平预警。
“程总!借券方又在催保证金了!这是第三次了!”
交易员被那声音搞得心烦意乱,转过头喊道。
本就一肚子邪火的程灏,听到这催命般的声音,瞬间爆发了!
“催催催!催命啊!”
他猛地转身,冲着那个交易员吼道:
“你是不是傻?!
让他们闭嘴!
你自己不会操作吗?!
多划点保证金进去不就完事了吗?!
账户里又不是没钱!只要别爆仓就行!
非要让那破电脑一直叫吗?!听着不烦吗?!”
他的声音大得吓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完全失态了。
交易员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赶紧低头操作转账,补足保证金。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看着这位平时总是温文尔雅、满口英文的老板。
发泄完那一通火。
看着手下员工那畏惧又诧异的眼神。
程灏像是突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理智慢慢回笼。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带,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向最看重自己的精英形象。
这种像泼妇一样的失态,对他来说,比亏钱还难受。
“那个……Sam。”
程灏走到那个交易员身后,语气生硬地缓和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Sorry。
刚才……语气重了一点。
这两天大家都压力大,辛苦了。
我也只是……有点着急。”
“没事没事,程总,我理解,我都理解。”交易员赶紧点头如捣蒜。
程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又看了一眼账户。
除了昨天亏掉的四千多万。
今天这一波硬扛,账面浮亏又增加了三千多万。
加起来,快八千万了。
这已经不是奖金没在的问题了,这是要写检讨、甚至要面临总部问责的大事故。
夜幕降临。
香江的夜景依旧璀璨迷人。
但程灏却没有丝毫心情去欣赏,甚至连那个只属于他的、能够俯瞰全港的豪宅都不想回。
他破天荒地留在了办公室。
躺在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备用的西装外套。
但他睡不着。
翻来覆去,像是烙饼一样。
脑子里全是紫铜矿业那根如利剑般的K线,全是那个“股市阿涛”冷漠的声音,还有高伟科那张笑呵呵的脸……
各种念头盘根错节,像一团乱麻。
这对于程灏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他一向标榜“生活工作平衡”。
他是那个即使亏了钱、下班也要去兰桂坊喝一杯、周末要去北海道滑雪、去马术俱乐部骑马的精英。
他最看不起内地那帮金融民工,觉得他们就会“卷”,拿命换钱,生活毫无情趣。
他觉得自己是不同的。
他不卷,他也能赚大钱,他身体好,睡眠好,情绪价值拉满。
可是今晚。
为了区区三个亿的剩余净敞口,为了这几千万的亏损。
他居然失眠了。
在这安静得有些可怕的办公室里。
程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闪烁的红光。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让他恐惧的事实:
让他失眠的,不仅仅是钱。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笨重”、“迟钝”、“任人宰割”的猎物。
突然露出了獠牙,变得比他还要敏捷,还要凶狠。
而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内地市场”,似乎正在孕育着某种让他看不懂、却又不得不敬畏的力量。
“到底是谁……”
程灏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三天的晨光照进香江国际金融中心八十八楼时,程灏已经不像个人样了。
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他的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掏空的枯槁。
但他不能倒下。
只要那三个亿的空头敞口还没平掉,他就必须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哗啦——”
程灏颤抖着手,拧开几个贴着英文标签的深褐色玻璃瓶。
那是他让私人医生紧急调配的“续命组合”。
两粒磷脂酰丝氨酸,用来抑制飙升的皮质醇,缓解那快要让他爆炸的焦虑。
一颗还原型辅酶Q10,给心脏强行泵入动力。
再加上一片红景天苷提取物,那是他在华尔街时就习惯用的抗疲劳神器。
最后,是一杯浓缩的双倍黑咖啡送服。
这一套猛药下去,那种随时会猝死的眩晕感终于稍微退去了一些,心脏的跳动似乎也有力了几分。
程灏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自己调整到战斗状态,死死盯着屏幕。
9:30,港股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