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华信证券长江南路营业部,二楼会议室。
原本堆积如山的凭证和账册已经消失不见。
一种检查结束后的松弛感,混杂着紧张,弥漫在空气里。
金志明站在会议桌旁,双手搓着大腿裤缝,看着正在最后一份《现场检查事实确认书》上签字的吴世伟。
那支签字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听在金志明耳朵里,简直比心跳声还响。
“啪。”
吴世伟合上笔帽,把文件往桌上一推。
“行了,老金。”
吴世伟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露出了这几天难得一见的轻松表情:
“别在那罚站了。
坐下说话。”
“哎!哎!好嘞!”
金志明如蒙大赦,赶紧拉开椅子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就迫不及待地探头问道:
“吴总……那个,结果咋样?
我们……算是过关了吗?”
吴世伟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故意吊了吊胃口,直到看到金志明额头又要冒汗了,才笑着开口:
“放心吧。
关于那几十封举报信里提到的什么操纵市场、代客理财、利益输送这些原则性的大雷……
一个都没有。”
听到这句话,金志明整个人瞬间瘫软在椅子上。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拍着胸口,一脸的劫后余生: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吴总,太感谢总部还我们要清白了!”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吴世伟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大雷是没有。
但是小毛病,老金啊,你这儿可是一抓一大把啊。”
金志明赶紧坐直了身子,换上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
“您说!您批评!我一定改!立马改!”
吴世伟翻开那个黑皮笔记本,随口点了两句:
“第一,就是那个财务报销的规范性。
虽然你那个请徐涛吃饭的事儿说清楚了,情有可原。
但是!
以后这种擦边球少打。
招待费就是招待费,团建费就是团建费,别混在一起。
这次我看在徐涛的面子上给你抹平了,下次再让审计逮着,我也保不住你。”
“是是是!坚决整改!以后每一笔我都亲自审核!”金志明点头如捣蒜。
“第二。”
吴世伟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也是我最想提醒你的一点。
那就是——员工管理。”
吴世伟盯着金志明:
“老金,你也是二十多年的老员工了。
我知道基层难做,队伍不好带,尤其是这种老油条多的营业部。
但是!”
吴世伟加重了语气:
“像这次这种冒名顶替的乌龙事件,绝对不能再发生!
一个试用期的新人,因为没有工号,就能堂而皇之地用老员工的账号去参加公司的核心比赛?
而且那个老员工周路海,不仅不以为耻,甚至还在那浑水摸鱼,甚至当面给新人穿小鞋。”
吴世伟冷哼一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内部权限管理形同虚设!
说明你的团队风气有问题!
这次是运气好,徐涛是个有真本事的,赚了钱,那是皆大欢喜。
万一呢?
万一徐涛是个庸才,亏了个底掉,到时候这笔账算在谁头上?”
这一番话,说得金志明冷汗直冒。
他是真没想到这一层。
当时只想着完成报名指标,确实是疏忽了其中的风险。
“吴总……您批评得对!这确实是我麻痹大意了!”
金志明一脸的惭愧和后怕:
“这个周路海……确实是个老鼠屎。
平时我就觉得他油滑,没想到这次居然捅这么大篓子,还敢在您面前演戏。
您放心!
等您走了,我立刻开全员大会!
像周路海这种不干人事、专门搞内耗的,我肯定要狠狠地治他!哪怕是劝退我也在所不惜!”
吴世伟摆了摆手:
“那是你的家务事,你自己看着办,不用跟我汇报。
我只看结果。”
说到这,吴世伟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褶皱,意味着谈话即将结束。
“行了,通气就到这儿。”
吴世伟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像是随口说道:
“对了,老金。
还有个事儿,虽然正式文件还没下来,但我可以先给你透个底,你有个心理准备。”
“啥事?您说。”金志明赶紧站起来帮着收拾。
吴世伟看了一眼窗外,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们那尊大佛——徐涛。
这池子太浅,恐怕是留不住喽。”
金志明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话还是有点舍不得。
那可是他的摇钱树啊!
“吴总,您的意思是……总部要调人?”金志明试探着问。
吴世伟笑了笑,拍了拍金志明的肩膀:
“不是调人。
是请神。
总部那边已经急得火上房了,调令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最快下周,你就得放人了。”
看着金志明那一脸肉痛的表情,吴世伟安慰道:
“行了,别哭丧着脸。
你也该知足了。
徐涛是在你这儿发掘出来的,这是你的伯乐之功。
以后他到了总部,飞黄腾达了,还能念着你的好。
你要是硬留,那就是结仇了。”
金志明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嗨!吴总您这说的哪里话!”
金志明立马换上一副顾全大局的笑脸:
“人才嘛!那是公司的宝贵财富!
能去总部发展,那是小徐的造化,也是咱们营业部的光荣!
我肯定全力支持!
回头我就给他办欢送会!风风光光地把他送去北都!”
“这就对了。”
吴世伟满意地点了点头。
……
周五晚上,徐家老宅。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排骨和油焖大虾的香气。
这是老徐家的保留节目,每逢周五,只要没什么大事,一家人都要聚在一起吃顿饭。
今晚的气氛,比过年还要热烈三分。
“来来来!爸!我给您满上!”
江晓东今天穿得格外精神,头发梳得油光水亮,手里拎着一瓶刚拆封的“梦之蓝”。
他一边给老丈人徐卫国倒酒,一边满脸红光地嚷嚷着:
“这酒可是好东西,绵柔!今天咱们爷俩必须多喝两杯!”
徐卫国看着那蓝盈盈的酒瓶子,嘴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虽然嘴上还说着“乱花钱”,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把酒杯往前凑了凑。
“晓东啊,今天这是遇到啥喜事了?这么破费?”
徐卫国抿了一口酒,眯着眼问道。